文陽都尉方星漢是個典型的行伍悍卒,他生得虎背熊腰,威猛魁梧,身上自帶一股血勇之氣。
可今天方星漢身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驍銳之氣,進太守府前他臉色陰沉如黑雲壓城,出太守府時他臉色晦暗如冬月飄雪。
一個月前,文陽副都尉寧良材和三百士卒被太守宋業派去竹泉林獵殺巨蟒,結果這位跟方星漢朝夕相處了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一去不回,連一片骨頭渣都沒剩下。
現如今,宋業又把方星漢派往竹泉林中查探情況,而且還只允許他帶兩百士卒前往。畢竟小小的文陽城總共也只有一千五百名士卒,若士卒損耗過大,上面追究下來宋業也擔待不起。
宋太守指令已下,身為都尉的方星漢斷然不敢抗命,可他心中打定主意,帶著兄弟們走到竹泉林十五里外就偃旗息鼓,只要聽見任何風吹草動就立刻撥轉馬頭往回撩。
雖說寧良材死後宋太守給了一筆足矣讓很多人都眼紅的撫卹,可跟性命比起來,銀子的重要性還是低了一些。
文陽城東,城門大開,衝出一群鐵騎,大地被馬蹄踩踏出一陣轟鳴。出城十五里後,方星漢尋了一片視野開闊的高地,下令士卒解甲下馬,原地待命。
這些久疏戰陣過慣了太平日子的文陽士卒自然是喜笑顏開,個個心照不宣,若是宋太守責怪下來,自然有方都尉在前面頂著。
方星漢沒想到他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二十里山路算不上遙遠,即便是寧元等人身上有傷,走上半天時間也足夠了。
可趙天陽死活都要找到千鶴亭上那副周牧之寫就的墨寶,他帶著傷勢較輕的齊致樸、王大猛找了許久,只找到幾片七零八碎的木塊,連一個整字都拼不出來,最後在寧元的幾句喝罵之下,趙天陽才悻然作罷。
日暮時分,寒氣四起,當西斜的太陽馬上就要磨去方星漢最後一絲耐心時,衣著襤褸、滿身泥濘的寧元一行八人終於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
若不是三天前方星漢在太守府中跟寧元有過一面之緣,方星漢怎麼也不會想到這群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比叫花子還要慘上幾分的泥人跟鴻玄宗得道高人有任何關聯。
但不管怎麼說,能活著從竹泉林中走出來的人,肯定身懷驚人藝業,絕非他方星漢能夠相提並論。
從五品武將方星漢翻身下馬,對寧元抱拳拱手道:“末將方星漢,奉宋太守之命在此恭候真人多時,請寧真人赴太守府一敘!”
仙風道骨已經蕩然無存的寧元咧嘴一笑,“寧元只要還有一口氣在,自然會給宋太守一個交待!若是寧元死了,鴻玄宗也會給宋太守一個交待!如今蟒妖已遁,寧元更是有臉去太守府中叨擾一番!”
方星漢聽得冷汗直流,寧元的語氣倒是波瀾不驚,但嘴裡說出來的話絕非好話,他來不及仔細揣摩寧元心思,急忙讓麾下士卒讓了幾匹好馬出來。自己那匹腳力強健的黃驃馬,方星漢直接就把韁繩遞到了寧元手裡。
寧元倒也不推辭,他接過韁繩後,先從趙天陽背上接過了昏睡的顧天南,再把顧天南扶上外形神駿的黃驃馬,兩人共乘一騎。
方星漢故意落後小半個馬身,跟在寧元旁邊,又吩咐兩個心靈口快的騎兵先行趕回城中稟告宋業。
踩著斜陽餘暉,寧元帶著自己的七位弟子,終於踏上了歸途。
方星漢是個半生戎馬的武將,說話沒有那些彎彎繞,走了三五里之後,他直截了當地對寧元說道:“寧真人,說來慚愧,宋太守今早天色剛亮便令末將前往竹泉林中檢視情況。在下並不貪生但也怕死,不想讓身後這兩百兄弟白白送命,那千年蟒妖根本不是我們這些行伍軍卒能夠獵殺得了的。上個月,我那老兄弟寧良材和三百士卒在這竹泉林中屍骨無存,平蕩南夷時他中了兩刀三箭都沒死,最後居然死在了一條蟒妖口中。若是上陣殺敵,我方星漢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斬妖除魔這種事,我等粗鄙武夫有力也使不上,還望寧真人恕罪。”
寧元扭頭看了一眼滿臉忐忑的方星漢,平淡地回了一句:“方都尉不必多慮,除魔衛道乃鴻玄宗本分,哪怕是龍潭虎穴魔窟煉獄,我等也理應捨生忘死。這,就是鴻玄宗的道。”
方星漢低頭不語,這是鴻玄宗的道,那武將士卒為帝王平定天下征戰四方,他們的“道”是什麼?文官儒生為帝王安邦定國治理天下,他們的“道”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