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元極目遠眺,神遊萬里,不由想起了自己昔日仗劍遊歷江湖的崢嶸歲月。
江湖很大,別說是顧天南這樣的無名小卒,哪怕是寧元這種鳳毛麟角的二品高手,在江湖上也掀不起多少波瀾。傲立於江湖之巔,一指一劍都能讓塵世風起雲湧的絕世高手,普天之下也不數不出二十位。
明知如此,世間還是有無數男兒胸懷江湖夢,一頭扎進這座深不見底、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江湖,他們渴望鮮衣怒馬,提三尺青鋒,笑看萬里山河。顧天南又何嘗不是這些熱血男兒之一?
江湖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東蒼閣閣主顧凡與夫人林月華膝下無兒無女,顧天南尚在襁褓時便被鴻玄宗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詭秘的四師祖交給顧凡夫婦撫養。
十八年來,顧凡夫婦始終把顧天南視如己出,尤其是顧夫人林月華,對顧天南寵溺到無以復加。這次下山遊歷若不是顧閣主狠狠甩下一句“慈母多敗兒”,林月華肯定要帶上自己那把浸染過數十位魔教高手鮮血的“瀟雲劍”,跟隨愛子顧天南一起下山。
東蒼閣眾位弟子也心知肚明,這位天資過人的大師兄十有八九就是下一任閣主。倘若顧天南有個三長兩短,不用他寧元揮劍自刎,同為二品高手的林月華就得扒下他幾層皮來。
正在寧元怔怔出神之際,身旁一位鴻玄宗弟子突然高聲喊道:“師叔,天陽師兄和齊致樸他們回來了!”
寧元回過神來,果然看見不遠處有幾道銀白身影從山上徐徐走來,他顧不得有傷在身,拼命提了口真氣就向前奔去,剛奔出幾丈,耳邊遙遙傳來了趙天陽興奮的大喊聲:“師叔!我找到大師兄了!大師兄沒死!沒死!”
寧元緊皺的眉頭此刻總算舒展開來,只要人不死就好,回山後哪怕自己跪上七天七夜,也要求得三師祖幾顆仙丹給顧天南療傷。有了三師祖的靈丹妙藥,顧天南傷得再重,想必也能轉危為安。
寧元加快腳步,那身沾滿泥土已經看不出底色的灰色道袍踉踉蹌蹌穿過青翠竹林,猶如一條飽經風浪的孤舟劃開了碧綠湖面。
趙天陽早就累得氣喘如牛,他把背上的顧天南放在林中一處泉水旁,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洗已經被汗水染花的泥臉,大口喝了幾捧泉水,一屁股癱倒在地,有氣無力地說:“王大猛,給,給大師兄,整,整點水喝!”
聽慣了呼來喝去的王大猛急忙彎腰捧水,不料察言觀色遠勝於他的齊致樸搶先一步站在泉水旁,還從腰間解下了一個華貴精美、雕有神獸“夫諸”紋理的獸皮水袋。
相傳神獸“夫諸”是遠古水神共工的坐騎,外形酷似一頭白色麋鹿,頭上長有六隻鹿角,現身之處總有滔天洪水出現。
王大猛不知道神獸夫諸的傳說,也不知道這隻獨具匠心的精美水袋到底值幾百兩銀子,但他卻知道自己當年被狠心父親賣給財主時,只賣了十五兩銀子。
齊致樸一臉和善地說:“王師弟,我來給大師兄取水,你快去前邊接下師叔,咱師叔傷得也不輕。”齊致樸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語氣。
王大猛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雙手,捧起的泉水中還摻雜著幾道泥絲,他又看了看齊致樸手中那個至少夠自己賣身二十次的獸皮水袋,眼神中掠過一絲少見的陰沉。
只見王大猛一抬手喝完了手中所有髒水,隨後雙手用著狠勁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放下手時,黑瘦矮小的王大猛已是滿臉堆笑,口中硬生生擠出一個字:“好!”
王大猛才轉身跑出十幾步,寧元已飛奔而至。
此時寧元心急如焚,他不知顧天南到底傷勢如何,朝自己跑來的王大猛在他眼中彷彿不存在一般,寧元如風一般在王大猛身邊一掠而過。
寧元奔至顧天南身邊時,齊致樸正在給自己那臉色蒼白的大師兄喂水喝,還不忘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去顧天南嘴邊遺留的水漬,彷彿此刻喝水的不是顧天南,而是他齊致樸的親爹。
見師叔寧元到了,齊致樸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