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睿疲憊的回到家中,陶春花正窩在沙發上等她。
母親朝她奔來的時候,她正彎著腰,慢慢的脫掉靴子。一抬頭,就正對上陶春花那張略略鬆弛,但骨像分明的臉。
朱睿長得很像陶春花,眉眼是濃烈的。哪怕是上了年紀,陶春花的眼珠子也一點兒都不渾濁,永遠亮亮的泛著光。
“我累了,真的一個字都不想講。”朱睿從語言到神態到肢體,都在著拒絕。
陶春花卻不放過她,揪住她的手道:“你別躲,這都什麼時候?!為什麼離婚?”
朱睿散了一口鬱結於胸的氣,眨了幾下眼皮,回道:“我已經離了,你還管這些幹嘛呢?”
“那我當然要管!”陶春花聲音高了八度,兩隻手叉著腰叫囂道:“要是因為女人,我讓他們陳家沒好日子過!”
“沒櫻”入戶換鞋的地方窄,陶春花叉著腿堵了大半,朱睿雙手抱在胸前,道:“讓開一點行不行?”
見陶春花在原地發著呆,朱睿只好用手把母親撥開來,走了進去。卻聽到陶春花在身後嘆息了一聲。
她不禁回過頭來,看了看母親——陶春花一向是囂張跋扈的,哭鬧示弱只是她的武器,朱睿很少看到她真正的落寞,不免問道:“幹嘛嘆氣?”
陶春花轉過身子,臉垮了下來,道:“你啊,雖然生的好,但女人年紀大兩底是貶值的。何必要離婚,你沒吃過離婚的苦,不知道這裡面的艱難……”
這種落寞只存在了一分鐘,陶春花很快就回過神來,像給朱睿打氣又像是寬慰自己一般,道:“沒事!路是人開的,樹是人栽的,再難你還能難過我當年啊!”
朱睿有一些驚訝,對母親有了一些陌生感,喉嚨竟然像被堵住了一般難受起來。陶春花見她發愣,上前推了推她,道:“快去洗洗睡,你還是老實,離都離了,你管他們家人做什麼!看把你累得!”
她又快步走去廚房,從奶鍋裡拿出燙好的熱牛奶,道:“把這個喝了,好睡覺。”
等她洗漱完出來,屋子裡的燈都關掉了,只留下了一圈昏黃的夜燈帶。陶春花的房門緊閉著,朱睿撥弄著剛吹好的頭髮,路過母親的房門,情不自禁的盯著房門看了幾眼,但到底沒有推門進去,而是拐個彎兒回到了主臥。
陳方隅和陳音希已經睡熟了,朱睿心翼翼的爬上床,在兩個孩子的額頭上印上了親吻,躺了下來。
她睡不著,母親方才的樣子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這種現實與想象之間的差異喚起了朱睿很多童年的記憶,她突然有些理解母親那句話背後的重量了。
偏僻而落後的村落、
聲名在外的美嬌娘;
被前夫趕出家門的恥辱、
帶著拖油瓶再嫁的艱辛;
是的,她是不夠好,庸俗、市井、自食惡果……她連帶著自己受了很多的委屈,但是……
朱睿想起了她護住自己,拿鞋丟那些嘲笑他們母女的壞孩子的樣子;
想起了每年過年,她拿著養父的錢給弟弟買衣服的時候總要順帶給自己買上一件;
畫面似乎越來越溫馨,朱睿被自己的想象給嚇壞了,趕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數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