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相府之中出來,往竹記的兩家店裡跑了一遍,回到家中,時間還早,寧毅便在庭院前後走了一圈。
自從景翰十年過來京城住下,轉眼之間,已經是匆匆而又漫長的三年時光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年時間裡,一個大家子已經連續搬了兩個地方,皆是因為家中住戶的增加導致的遷居。
好在一來年輕人較能適應環境,二來,相府中人幫忙牽線的購房,原本的居住者多半有些底蘊。房舍在原主人的手中便經過精心的佈置、打理,待到買下後住進來,很快也就能將這裡當成一個家了。
此時眾人居住的這處大院,原本屬於一位書畫皆精的儒學大家,房舍、院落的格局都十分講究,自有一股屬於雅緻雍容的精神氣在其中,寧毅等人住進來之後,樣子大體沒變,只是沒了原主人那麼多的規矩,氣氛便更加活潑自然了而已。
秋時已至,庭院裡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灑下的陽光與落蔭,也有著暖洋洋的氣息。文方文定等人對這樣的景象多半無感,寧毅卻很喜歡這樣的氛圍。一路走回內院,與一些家人微微點頭示意,由於知道最近北方的緊張局勢,也知道寧毅在相府中做事,這些家中丫鬟、或是弟妹之類的親屬,並不敢過多的打擾他。
回到如今與檀兒居住的房間裡,作為家中的女主人,檀兒正在翻看著一些賬冊或是生意記錄,眼見他回來,便笑著迎了上來,同時讓娟兒倒來茶水:“北面的戰事有好轉了嗎?今天相府怎麼這麼早就放你回來了。”
寧毅笑著說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說,先坐。”
“嗯。”檀兒在床邊坐下。寧毅端著茶水,看了看外面,隨後去關上了門,房間裡稍稍的暗了下來。
“訊息剛剛過來,直接到秦相手上的,所以你還沒看到,北面戰事垮了。”寧毅大口大口地將茶水灌下去,“郭藥師敗了,雁門關義勝軍投降,開啟了城門,女真人已經殺過第一道防線。”
在寧毅接手密偵司的事情後,為了讓檀兒的力量也能發揮出來,也為了家中多一個主心骨,許多的情報在傳到他手上的同時,也會傳到檀兒這邊。眼下這些情報實在是因為太過震撼,還未下達,因此寧毅便只能說上一遍。聽了他的話,檀兒也皺起眉頭來:“那、那怎麼辦?朝廷有對策嗎?”
“從雁門關往南,還有幾十萬的軍隊,也不能說是沒有對策。但是有一件事得做了,檀兒,你要帶著家裡人南撤,可以回江寧,也可以不回江寧,我們有錢,到有我們房子的地方先住著,但是……希望儘量撤過長江以南。這裡東西留著,事情過去以後,可以回來。”
檀兒的目光已經嚴肅起來,她望著寧毅,想了片刻:“你們……相府的預期……這麼糟糕?”
“在最壞的估計裡。”寧毅壓低了聲音,“京城不是沒有被攻破的可能。”
“好。”檀兒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那你呢?還有文定文方他們?走嗎?如果守在京城,到時候有沒有機會跑出來?”
“我要往北走。”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什麼?”
“兩個方面。”寧毅拉著凳子坐在檀兒的面前,身體微微往前躬,“我要負責北面堅壁清野的計劃。這個計劃非常麻煩,但該做的必須要做。按照現在的預期,在雁門關、太原一線,女真人仍然有步兵隊、輜重隊,他們的騎兵太厲害,但步兵就是我們的重點打擊物件。”
“……打擊步兵,拖慢他們速度的同時,附近的居民撤入城市或者山野,配合軍隊在這些地方對女真人發起戰鬥,但是北面人太多了,堅壁清野效果有限,想要徹底打垮他們的補給幾乎不可能做到。不過,只考慮騎兵的話,如果流動作戰,他們頂多也只能有幾天的口糧,必須不斷劫掠。他們不可能在北面跟我們打消耗戰,所以必須考慮,他們速戰速決,直接進逼京城的可能性。”
寧毅揮手比劃了一下:“騎兵隊如果真的抵達這裡,可以重新開始駐紮,劫掠到的糧食,也可以開始為攻城做準備,囤積起來,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在汴梁城下劫到足夠支援圍城的口糧。北面的堅壁清野,最終是為了增加他們前進的效率,為汴梁城周圍的肅清爭取時間。”
“我跟秦相說了,為了政治上不至於被動,我會考慮由北往南的順序,但其實,必須是雙管齊下,這點秦相也是明白的。北面爭分奪秒,汴梁城周圍不動真格,但所有的準備立刻就要入手。整個事情非常大,我要保持居中坐鎮,以便有最快的反應速度最高的效率。檀兒,你能明白的。”
兩人成為夫妻已有多年,自從取得彼此的體諒以來,許多的事情,兩人都能一塊兒做商量。寧毅的這番話,即是解釋,也是詢問,在做這樣一件大事的時候,希望能夠獲得家人的支援。然而此時抬起頭來,檀兒已經直起了身子,目光望著他,過得片刻,陡然搖了搖頭。
寧毅手指摩挲了幾下:“檀兒,這是……必須要去做的。”
“可這是打仗。”檀兒急促地說了一句。兩人之間自從成為夫妻,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檀兒確實有過強勢的一面,然而從皇商事件過去之後,至少在寧毅面前,檀兒便不再表現出女強人的姿態,方才坐在那兒,也僅僅是以妻子的神態傾聽而已,直到此時,眨著眼睛,目光焦急,才又顯出了曾經的某些神色來,“這次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至少呆在京城嗎?”
“跟方臘、跟梁山,也未必有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那是女真人,遼國都被他們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