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顧擔終於是開口說道:“小瑩帶囡囡去洗個熱水澡,換上新衣服。”
沒有讓這個話題繼續談下去,顧擔直接出言斬斷。
小瑩愣愣的點頭,牽著小丫頭的手走向了內屋,荀軻也跟了上去,幫忙準備熱水。
李嬸垂著頭,擦掉臉上的淚水,擠出笑容道:“其實也就這幾天難過一些,家裡的東西能賣的賣了,欠下的銀子也都已經還上。做人這輩子,咱最不喜歡的就是欠別人什麼。
咱知道您有本事.之前在您這裡的那個墨館主,就是外面那些人說的墨子吧?大家都說他是聖人一樣的人物呢!”
她偷偷看了看林小依,見林小依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方才繼續說道:“咱也不知道什麼才算聖人。他做的事兒咱也聽說了,帶著一群人就去宰了賊寇的首領,那可真是貨真價實的大英雄!
他現在還一直在忙著幫羽州那邊守城的事情,咱也聽說過的!街坊鄰居提起來他,臉上都覺得有光,您是他的朋友,肯定也是一類人。
我們家裡這點事情,熬一熬也就過去了。您這樣的人跟我們不一樣,您肯定是要幹大事兒的,咱幫不上忙也就算了,怎麼能再過來給您添亂呢?咱書雖然沒看過幾本,也懂得做人的道理。”
樸實到極點的聲音中帶著出人意料的堅決。
李嬸握住顧擔的手掌,格外誠懇的說道:“今天孩子他娘就要接我們回孃家去,最苦的日子都熬過去了,後面都不算什麼。咱本不想再給您心裡添堵的,只是聽到蒼那孩子的哭聲.尋思著過來給您道個歉,您別怪蒼,是我那孩子不爭氣,蒼是心善,是個心善的好孩子。”
顧擔靜靜的看著她。
關於李嬸,他其實瞭解的不多。
只知道早年李嬸是吃過苦的,後來孩子飛黃騰達了,就將她從老家接來皇都享清福。
奈何老人家閒不住,哪怕不缺錢也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才安心,所以後來才開了家包子鋪,也不圖掙錢,就是不肯閒著。
如今家財散盡,卻未曾抽掉她身上的脊樑。
誠如她所言,最難的時候都熬過去了,今天就要回老家去,哪裡還需要多少救濟呢?
她只是想帶著幾十年的臉面和堅持,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顧擔握著那冰涼乾瘦而粗糲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沉默片刻方才說道:“您說的是。”
李嬸的臉上便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分明被凍的通紅而又皺紋橫生的臉上,其笑容竟顯得有些刺目。
不再是羞愧、謙卑和扭捏而不好意思的尷尬笑意,彷彿又回到了幾年前,家中一切尚好,外面的戰事還未曾打起來的時候,在路上偶爾碰到他時的笑臉。
拋掉所有的財物,這是她最後所能堅持的東西了。
而今,這份東西終究沒有丟下。
相比之前的垂頭喪氣顫顫巍巍,這份笑容便顯得格外的真摯,原本佝僂的脊樑也重新挺直。
顧擔換了個話題,又道:“不過,蒼那小兔崽子可跟您想的不太一樣,你可別被他給騙了。巴掌還沒有落在屁股上呢,便喊的比誰都兇。不知道的還以為遭受了什麼天大的冤屈呢!要我說,他就是不想學習,故意想著法子燒書。”
“哈小孩子嘛,總是不喜歡吃苦頭的。蒼的年歲又小,還不懂得道理的可貴。等再過些年,長大一些就能明白讀書的好處了。”李嬸接話。
“那也不一定,一個孩子一個性格,蒼是個閒不住的,三天兩頭到處找事兒,不挨一頓打都不舒服。前段時間荀軻在吃飯的時候看書,那小子竟然敢往他碗裡倒墨汁。”
“蒼的膽子還挺大。不過,說起荀軻,他差不多已經到了該與人說親的年紀了吧?寧安坊那邊,有好幾戶適齡的人家,還跟咱問起過這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