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坐在巨大的黑暗中沉思:“馬防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耿秉怎麼能和周亞夫相比?連周亞夫那樣的功臣、重臣,反對外戚封侯,都被餓死了,耿秉又算什麼呢?現在滿朝都是功臣後代,難道皇上又要興大獄嗎?第一個清算的便是耿家嗎?”王康從馬防的話裡、從楚王英、廣陵王荊的謀逆案裡,似乎找到了答案,不禁摩手擦掌,興奮地想道:“天一亮,就派兵將耿府圍起來!”
耿秉陷入牢獄,耿府烏雲壓頂,亂成一團。昔日競相奔走於耿家的食客,早跑得無影無蹤,一些往來的大臣也紛紛劃清界線,耿府冷冷清清,門可羅雀。耿霸滿頭白髮,站在一棵年紀和他差不多大的歪脖子樹下,搖頭喃喃嘆息:“難道耿家真的要毀在我手中嗎?難道三代為將,必為不詳嗎?唉,秉兒落入王康手中,以他的心狠手辣,哪裡還有什麼活路?”這一晚,耿恭端坐桌前,凝望燭火,一動不動。耿霸默默望著耿恭,知他心中難受,不忍再去責備。官宦之海,深不可測。
耿府靜悄悄的,惟有管事的馬福在喋喋不休:“那些人,真沒良心,平時像狗一樣搖著尾巴來結交,這個是朋友,那個是親戚,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到了危難時,都作鳥獸散了,一個個變得冷麵無情,這個不理我們,那個不認識我們,還有落井下石的,哼,下次再來耿府,我馬福刀剮了他的心,看看……”一個個字,穿過黑暗,飛進了耿恭耳裡。不知過了多久,天吐出魚肚白,耿恭毅然站起,轉身,徑往詔獄,身後傳來馬福的嘶喊聲:“少爺,少爺,你要去哪裡……”
這晚,王康沒有回府,而是睡在詔獄的刑訊房裡,主意既定,他想快點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皇上還等著他的回覆。睡夢中,楚王英、廣陵王荊一臉冷笑地望著他,笑得王康全身發毛。忽然,楚王英縱跳過來,持劍就刺,正中王康臉門,他“啊”地一聲慘叫,一覺驚醒,不由得摸了摸了頭,臉還隱隱作痛,大聲喊道:“蒼狼,蒼狼。”
一人急奔而來,垂首道:“大人,有何吩咐?”只見這人目光如刀,眉蹙眼凹,嘴角緊崩,尖突下垂,令人望而生畏。王康道:“蒼狼,你點起三百兵,緊緊圍住耿府,一隻蒼蠅也休要放出來,有人反抗,格殺勿論!”
“是!大人。”蒼狼躬身應道,轉身離去。不一會兒,便聽到無數腳步聲響起,王康十分滿意,這蒼狼辦事就是利索。他眯著眼睛,彷彿看到蒼狼帶著三百兵如豺狼般撲向耿府,拿住耿家大大小小几十口人,一番刑訊,問成鐵罪,上奏皇上,皇上大喜,溫言嘉獎,封自己為侯……
正美滋滋想著,突然一人哭喪著臉衝進來,顫抖著道:“大人,不、不、不好了,那、那耿恭殺、殺進來了……王康嚇得蹦了起來,道:“怎麼回事?三百兵圍不住耿府?還讓那耿恭殺到詔獄來了?哼,真是膽大包天,擅闖詔獄,可是死罪!”
王康大步流星,走出詔獄。只見蒼狼滿臉怒氣,不知什麼時候,他身上的衣服多了幾十個洞。他指揮著幾百兵,揮舞兵器,哇哇大叫,圍住一條九尺大漢,忽進忽退,卻無可奈何。地上,早已躺了幾十個兵。王康倒吸一口冷氣,心想:“這人真是耿恭嗎?他怎麼這麼厲害?他在三百兵中,如入無人之境,進退自如。哼,不管他,先問問再說。”
王康大聲喝道:“噠,你是誰?這是詔獄,竟敢擅闖!”
那人仗劍道:“我便是耿恭,那奏摺,是我寫的,與我哥沒有關係,請將他放出來,換我進去!哼,我哥為國上書,力外戚遺禍,究竟有什麼罪呢?你們追究我們兄弟的罪便罷,為什麼還要派兵捉拿耿家的老老小小?他們又有什麼罪?”
王康嘿嘿冷笑道:“有沒有罪,不抓過來問問,怎麼知道?哼,敢闖詔獄,不將你抓起,我王康也是白活這幾十年了!蒼狼,給我上!抓了耿恭,再去抄耿家滿門!”蒼狼得令,獰笑一聲,手一揮,數百兵又圍了上去……
柳湖園的小徑上鋪落了落葉,曾經奼紫嫣紅的花木,都變成了光禿禿的枝丫,還原了最初的本色,惟有幾棵青松,迎著寒風,生機勃勃。
漢明帝停下腳步,望著青松,默然不語。馬皇后見了,陪在身邊,也不說話。良久,她輕啟櫻唇:“皇上最近心事重重,有什麼煩心事嗎?”
漢明帝回過神來,道:“卿可猜一猜。”
“皇上還在為匈奴的事煩惱嗎?”
“匈奴猖獗,總有平日,如今調兵遣將,也沒有什麼好憂愁了。”
“那皇上還為何事而憂?”
漢明帝回過頭來,望著馬皇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朕想重用馬防,卿還會不會阻撓?”
這話傳到馬皇后耳中,如平地起雷,她撲通跪下,抽泣道:“皇上怎麼可以這樣,外戚亂國,猶在昨日,陛下難道忘了嗎?”
“朕沒忘!”漢明帝用力揮了揮手,道:“天下萬事,講究平衡,有陰便有陽,有春便有冬。可現在滿朝文武,不是功臣,便是功臣之後,這些人,自以為是,居功自傲,無人能制,尾大不掉。朕想重用馬防,派他到西域作戰,立下戰功,再來封侯,然後讓功臣與外戚互相制約,互相忌憚!”
“陛下,臣妾恐馬氏將滅族了。”馬後泣道,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明帝心一軟,很是憐愛,柔聲道:“卿過慮了。”
“陛下英武,自能駕馭外戚,平衡外戚與功臣,可是,外戚得勢,一發不可收拾。陛下百年後,未必有人能掌控,那時,功臣與外戚,便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高祖用呂氏,惠帝無法駕馭諸呂;武帝以子幼母壯,而殺鉤戈夫人,就是怕外戚無人制服。先帝裁抑外戚,重用功臣,便是此理。陛下若反其道而行,恐漢室江山不穩,馬氏一族,遲早都會滅亡!”
漢明帝聽了,心下躊躇。這時,中常待飛奔而來,撞倒了路邊的幾瓶盆景,氣喘吁吁道:“陛下,不、不好了,司隸校尉王康來報,說、說耿秉的弟弟耿恭,要救耿秉,持劍衝擊詔獄,殺死了好幾十名獄卒。”
“有這回事?”漢明帝怒道:“詔獄是國家重地,他耿家居然敢劫獄?哼,調一千御林軍過去,朕倒要看看,這耿家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