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張聽了,一張老臉憋得通紅,無法安放,恨不得覓條地縫鑽了進去。耿恭道:“竇將軍,我聽說,匈奴南北氣候,卻是天淵之別,南方多雪,北方宜人。我們所處之地,大雪紛飛,必定是南方。此時匈奴無影無蹤,肯定是去了溫暖的北方。兵貴神速,現在我軍兵多,尾大不掉,行軍遲緩,不如分兵,尋覓匈奴,互為通知,可好?”
劉張聽了“分兵”二字,想起玉門關之戰,不禁心懼,本想說不可,突然想到傷重而亡的耿廣,話到嘴邊,又吞了進去,道出另一番話來:“耿恭此言,很有道理。兵眾則機動性不強,何況雪深數尺,更是寸步難行?”
竇固見劉張也同意分兵,非常高興,道:“劉將軍,你說說,該如何分兵?”
“兵少則速度快,耿恭既為先鋒,可命他率部三百,倍道前行,馳入匈奴北方,覓得匈奴,再派人來報,竇將軍率大軍繼進,合擊匈奴,可好?”
“三百兵力?”竇固有些遲疑,一萬漢軍入匈奴境,已是力量微小了,更何況三百士卒?
“我願前往!”竇固正遲疑不決,耿恭卻已奮然應允,“班超率三十六騎,尚敢入西域,而平定鄯善、于寘,更況我有三百兵!”耿秉見弟弟如此雄壯,不禁暗暗佩服。
“壯哉!不愧是我大漢勇士,好!有膽略,有血性!”竇固拍掌道。劉張驚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耿恭答應得如此之快,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越看越覺得耿恭像及了他父親耿廣,“我那弟弟……”劉張突然心痛,昔日的兄弟情深涌上心頭:“如果沒有玉門關之戰,我與那弟弟,不是相親相愛嗎?唉……”
“但我有一請求。”耿恭道。
“但說無妨。”
“三百兵,一半沒有坐騎,另一半的坐騎都是劣馬,請竇將軍挑三百良馬與我,我率部日夜兼程,趕往匈奴北境,尋找匈奴主力!”
“好!”
耿秉、耿恭並肩行走在皚皚白雪上,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他們身上。兩人良久無言。耿秉終於忍耐不住,道:“弟弟,此行兇險,一定要倍加小心。”
“哥哥放心,無論如何兇險,我都不會給耿家丟臉的!只是……哥哥,此話本不該問,可是深入匈奴北境,九死一生,再不問,恐怕成為一生遺憾!哥,劉張將軍與我父親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耿秉沉吟道:“其實,這個你應該問嬸母更好。”耿恭皺皺眉,苦惱道:“出征之前,我問過,我娘不肯告訴我,只說我父親戰死沙場,與他人無關。”
“弟弟,你長大了,應該理解,你孃的良苦用心!歷來三代為將,招人嫉妒,你看那漢初李氏,李尚為將時尚得善終。至李廣時,雖戰功卓著,卻不能封侯,這是有原因的,李廣為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不得人心,最後因受不得衛青責備,橫刀自殺,他的弟弟李蔡,南征北戰,位至三公,後來因功生傲,侵佔皇陵,也因罪自殺。李廣的兒子李當戶、李椒都有將才,卻比李廣還死得早,唯有最小的兒子李敢存於世,曾隨霍去病擊匈奴左賢王,因戰功封為關內侯,卻念父仇,將衛青擊傷,霍去病知道後,將李敢殺死。李當戶的兒子李陵,本來是一位不可多的將才,卻降了匈奴,李敢的兒子李禹,捲入戾太子的巫蠱之禍,蒙冤而死。自此,李氏幾至滅族,哪裡還有什麼人為將呢?我耿氏三代為將,至今平安無事,這自然是皇上聖明,信任有加,還有一點是,我耿氏寬容謙卑,小心謹慎,處事低調,一心為國,毫無私心,在朝只管打仗,從不與人為忤,從不捲入朝內紛爭。弟弟,這點你要銘記於心吶。”
“哥哥所言,我未嘗不知。父親之死,諱莫如深,我越長大,越想弄清楚父親的死因。唉,每每仰望長空,便想起早死的父親,難以自制。但我一腔報國之心,天日可表!”
耿秉嘆息:“弟弟,你還年輕,經歷的事不多,待到哥哥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好吧,天要黑了,你趕快回去,晚上挑馬,明日率部出發,你要記住,兵貴神速,從來戰機稍縱即逝!”
耿恭辭去,耿秉久久相望,雪花落滿一頭,如同雪人。他不擔心耿恭此行作戰,大不了,馬革裹屍,耿家征戰沙場,死的人還少嗎?他憂慮的是,耿恭血氣方剛,才高氣傲,必然為人所嫉,被人排擠那是遲早的事,萬一如李氏一般滅族,那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馬防,想起耿氏、馬氏的仇怨,不禁嘆息:“三世為將,真的不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