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啊,國舅爺過譽了,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快快請起,快快請起。”耿秉拉起馬防,撥掉柳枝,脫下衣服為其披上。
“兩位剋日出征,為國立功,指日可待……”馬防說了一半,看到擺在地上的大沙堆,高高低低,地形複雜,大為驚奇,問:“這是什麼?”
“說來慚愧,我這弟弟,說以前霍去病喜歡堆沙石而論兵法,他便仿效,湊巧此次出征,我們便依照西域地貌,堆山砌路,相守相攻,演練兵法。國舅爺也是功臣之後,不妨指點一二。”
談到演練兵法,馬防不禁技癢,俯身沙盤,凝視片刻後,不由得手舞足蹈,道:“據我推測,耿都尉定是這長棍一方,你弟弟肯定是短棍一方了。”
“你怎麼知道?”耿恭好奇。
“耿都尉用兵,沉穩幹練,略顯保守,你看這木棍布兵,連綿不斷,前後相繼;而耿恭你呢,血氣方剛,勇猛有餘,穩重不足,若遇匈奴圍困,也只有盡忠報國的份了。”
耿秉聽了,不禁佩服:“國舅爺不愧將門之後,眼光如此犀利!”耿恭卻是不服:“國舅爺,不若我們一起玩玩。”
耿秉心一凜,想起耿家與馬家的恩怨,怕冤家越結越深,忙朝耿恭連連使眼色,耿恭卻不為所動。
馬防輕輕哼了一下,心想:“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看來要給點顏色瞧瞧。”隨手將地上柳枝揀起,折成若干段,道:“來吧,恰好你們攻打匈奴,我就作匈奴來守。”
馬防看著與西域的邊界線,凝思片刻,他擇山固守,扼住漢軍前進咽喉,且將防線擴至外線,形成內城與外城,互為支援。耿秉見了,不由眉頭緊皺,苦思破敵之策,心想:“馬防年少時就隨他父親南征北戰,看他排兵佈陣,可攻可守,正是不可多得的將才,倘若不是外戚,他正是這次出擊匈奴的不二人選!”
耿恭不慌不忙,布正軍與馬防對峙,派偏師繞到山後,奇襲馬防,前後夾攻,明顯剋制了馬防。馬防哈哈大笑:“山後險峻,又無一路,怎麼能行軍?這麼排兵布兵,分明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耿恭笑:“國舅自峙山險,將防線壓至前方,後方空無一兵,原是好計。可山後怎麼無路,請國舅細看。”馬防定睛一看,發現沙堆上果然有一條細紋,直插山頂,頓時臉色蒼白。
“莫說山有險路,縱使無路,我耿恭也會組成敢死之士,冒險上山,突襲後方,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前後夾擊,不怕敵不敗!”耿恭雙手負背,昂首挺胸,呵呵冷笑,一臉臉自負的神情。
馬防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後輩晚生譏諷,頓覺臉上掛不住,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一隻手緊緊握著棍子,不知如何是好,心想:“這耿恭自以為是,哼,總有一天,我會要他付出血的代價!”嘴上卻謙遜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好得很,好得很,嘿嘿……”話到後面,聲不可聞,不願久留,告別而去。
耿秉連連挽留,馬防一言不發,掉頭離去。耿秉責備:“弟弟年輕氣盛,凡事要論輸贏,可是輸贏無道,輸者不一定是輸,贏者也未必是贏啊。”
耿恭嗤嗤冷笑:“馬防心胸狹窄,好大喜功,怎麼能典兵?倘若權大勢盛,恐怕國家又有災難了。”
“弟既知馬防心性,怎麼又要去得罪,寧可罪君子,不可罪小人,弟難道不知嗎?耿家與馬家的恩怨,弟弟難道不知道嗎?”隨即又長嘆一聲:“若不是弟弟相激,這次我也不會力諫,三世為將,必將不祥。馬防城府甚深,他怎麼會善罷干休?還不知以後有什麼禍患,看來以後要步步小心吶。”
耿恭不以為然:“哥哥,當年馬援被削去侯爵,並非伯父過錯。兩位伯父在信中說馬將軍遲緩用兵,先帝得知,派梁松前去責問,他與馬將軍有宿怨,趁著馬將軍已經病死,百般栽贓,先帝大怒,與我們耿家有什麼關係?”
耿秉揹著手,緩緩走到窗戶邊,望著掉落一地的枯葉,嘆道:“那時,兩位伯父完全可以仗義執言的,他們卻選擇了沉默,能說與我耿家沒關係嗎?可憐馬將軍戎馬一生,病死沙場,卻一無所有,孤魂無依……”
馬防滿臉蒼白,回到家中。馬娟早守候多時:“父親,你去哪裡了?怎麼臉色這麼不好?”馬娟是馬防的大女兒,馬防視若珍寶,十分溺愛,見她相問,想起家仇舊恨,登門道謝之恥,為耿恭所敗之辱,長嘆一聲:“為父領兵打仗的夢想,恐怕此生都無法實現了。唉,耿秉耿恭,是不世將才,馬傢什麼時候才能有這樣的俊傑呢?看你那幾個不爭氣的叔叔,做了一個不入流的黃門郎,就心滿意足,哼!”
馬娟黯然,她弄不清馬家與耿家的世仇,只知父親心高氣傲,年輕時意氣風發,隨祖父南征北戰,祖父去世,便賦閒在家,苦苦等待,沒想到,這一等便是十幾年,熬白了頭髮,熬衰了身子,卻始終無人召喚。如今,這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怎麼不悲傷?她咬著銀牙,牢牢記住了耿秉、耿恭的名字。
一夜無話。第二天,馬娟看到父親離家,便喬裝成男子,一溜煙跑出了家,跨上父親的汗血寶馬,鞭一揮,直奔耿府。
風呼呼,馬嘶嘶,穿過繁華與荒蕪,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耿府。馬娟抬頭一看,耿府門口,懸著御賜牌匾,上面四個嵌金大字:世代良將。馬娟一臉不屑,斜眼瞅了片刻,嘿嘿冷笑,撥劍飛身,刷刷幾劍,只聽砰地一聲巨響,牌匾砸在地上,碎成兩半。馬福竄出來,慌忙叫道:“你、你幹什麼?為什麼……”話未說完,一劍刺來,馬福往旁一躲,失聲道:“好狠的人,我與你前世無怨,近日無仇,為什麼要痛下殺手,難道你的心是黑的嗎?難道……”
馬娟沒功夫搭理馬福,冷笑一聲,徑自闖入後院,見一個少年模樣的人,正在練劍。劍光點點,劍聲如雷,忽東忽西,飄忽不定。馬娟看得片刻,有點不耐煩,她今天要找耿秉耿恭麻煩,不是來觀劍的,遂粗著嗓子問:“那個拿木棍的小孩,你知不知道耿恭在哪裡?”
少年人收劍,道:“你找耿恭?你是誰?你認識耿恭嗎?”
馬娟撅起嘴,揚了揚手中的劍:“我不認識什麼耿恭,我的劍卻認識他!”
少年哈哈大笑,馬娟才發現這少年足足有九尺高,極其雄偉,站在那如一座小山,又如一匹雄駿的馬。這時,馬福氣喘吁吁,帶了一夥門吏,抄起兵器,吶喊著趕到後院,準備拿下馬娟。
少年擺擺手,馬福無奈,只得站在一旁,悻悻不已,一張嘴卻不肯甘休,還在那裡絮絮叨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