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三年(公元658年),二月初二,未時五刻。
額爾濟斯河,河水變顏色,淡淡的殷色。三十里戰線上,唐兵廝殺突擊兵,騎兵橫衝直撞,步兵步步為營。死屍漫山遍野,咆哮驚天動地,哀嚎若有若無。
失去機動的騎兵,敵不過專業步兵,被分割包圍蠶食。猶如待宰羔羊,伴隨長槍攪動,雨點般墜馬。鮮活的人命,只需幾秒鐘,變成馬蜂窩。戰場是絞肉機,士兵是禽獸,殺戮是本能。
步兵全殺紅眼,麻木抽刺長槍,機械揮舞鋼刀。踩屍體前進,包圍圈漸縮,突厥兵崩潰。鐵槍頭朝下,跪地求饒的,到處亂撞的,都被亂槍刺死。
他們不知疲倦,解決完眼前,加入附近隊伍。武康混在其中,婺團亦步亦趨,猶如無頭蒼蠅般,哪裡人多去哪裡。右手抹盔甲,抹去手心汗,抹來鎧甲血。
地上呻吟的,送他們解脫;迎面而來的,送他們昇天。心裡沒有憐憫,只有敵我之分,就像行屍走肉,心中只有殺戮。不知過多久,槍頭左右掃,找不到殺戮目標。
後腰被抱住,武康條件反射,甩束縛急轉身。很快又被抱住,手中長槍被奪,潛能自動燃燒。咧開嘴撕咬,咬凹薄鐵肩甲,怒吼歇斯底里,整個人陷入癲狂。次次甩開束縛,次次重新束縛,直至筋疲力盡。
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瞳孔逐漸聚光,是楚神客和錢順。他們猙獰焦急,嘴巴快速張合,聽不見說什麼。可他們不會害我,繃緊的心絃,絲絲放鬆;僵硬的肌肉,寸寸酥軟。
突如其來的噪音,利箭般刺入耳膜,武康再度猙獰。然後噪音驟降,耳朵被人堵上,逐漸放鬆適應。從嗜血的禽獸,變有感情的人,眼珠褪去猩紅,視線越發迷離。
唐軍歡呼漸歇,楚神客試探鬆手,沒過激反應,由衷舒口氣。抹去額頭血汗,笑的比哭難看:“步兵戰鬥結束了,突厥騎兵逃竄,蘇將軍披掛上陣,率精騎追殺潰兵。”
錢順眼眶噙淚,聲音不禁哽咽:“大佬您放鬆,老楚沒騙您,曳咥河會戰結束。我軍大獲全勝,殲敵至少萬餘,騎兵追殺出去,戰果還用擴大。不信您看看,漫山遍野屍體,突厥人的屍體。”
武康連續深呼吸,頭腦恢復清明,望眼前熟悉面孔。輕拍錢順肩膀,輕解腰間束縛,轉身望向遠方。草原人頭攢動,唐兵收拾戰場,輔兵救助傷兵。已然塵埃落定,艱難掛上笑容,張嘴發號施令,卻聽不見發聲。
喉嚨堵著異物,伸手掐喉嚨,彎腰全力嘔,吐出大口濃痰。後背被人輕錘,呼吸開始順暢,嘗試發出聲音。終於能說話,微搖頭自嘲,雙手拄膝蓋,慢慢站起身。
此地遠離南原,靠近曳咥河,有清風拂面,是風水寶地。緩緩張口,吩咐眾人:“老楚去找畢正,統計兩團傷亡,報於我知曉。你們全部出動,尋找兄弟遺體,帶這裡安葬。”
眾人應諾離開,錢順拿出酒袋,平郎小聲彙報,蕭嗣業往這邊來。武康淡漠轉身,山坡有群紅袍,前方有個女人,目標正是此處。懶得去迎接,直接坐在地上,開酒袋喝酒。
月鈴小跑過來,見錢順手勢,趕緊捂住嘴,乖乖站旁邊。蕭嗣業靠近,武康站起身,酒壺丟錢順。信步上前行禮,掛上職業笑容,不緊不慢道:“興隆府左果毅,參見鴻臚寺卿。”
蕭嗣業回禮,見他渾身血汙,微不可查點頭,笑容多分真誠:“沙場不必多禮,此戰大獲全勝,變之居功至偉。西線固若金湯,變之身先士卒,本官定據實以奏。”
武康淺笑,商業互吹:“蕭都護謬讚,武康愧不敢當。恩師運籌帷幄,您老指揮有方,三軍將士用命,方有此次大捷。我的所作所為,只是履行職責,不敢居功分毫。”
這話聽著舒服,蕭嗣業手拈長髯,笑容更加真實:“變之過謙了,該你的功勞,絕對跑不了。大總管有令,諸折衝果毅,指揮各府別將,登記陣亡袍澤,就地掩埋屍體。處理完這些,變之去中軍帳,靜等總管歸來。”
都尉齊聲應諾,隨蕭嗣業離開,李折衝交代好,和岑果毅離開。武康轉過身,下意識皺眉,見楚神客悲哀,身後跟著擔架。等擔架到近前,抬的竟是畢正,左眼中箭而死。
心裡不好受,示意放下擔架,坐在他身邊,孤獨的喝悶酒。雖見慣生死,每當兄弟陣亡,心依舊會痛。喝完袋中酒,放畢正手邊,頹然擺擺手。從戰場上活下來,就是天大幸運,不能要求太多。
慢慢站起身,又頹然坐下,直視趙聲靠近。他臉色難看,緩緩到近前,錢順抱起屍體,放躺旁邊草地。武康沉默良久,自言自語道:“這是三隊的許章,家住婺州興安坊,盛世的首批兄弟。”
錢順點頭,拿出汗巾,擦拭許章額頭。整理好遺容,溫言安慰道:“弟兄們吃這碗飯,生死早置之度外,您別過度悲傷。等回到京城,我送他回家,安頓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