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元年,九月三十,午時三刻。
婺州城金華道,武康撒腿狂奔,看見熟悉身影,剎那停住腳步。年輕的和尚,攔在路中央,身穿紫色袈裟。唐朝的僧人,袈裟向官員看齊,以皇帝賜紫、紅為尊。
和尚手掛念珠,雙手合十,口誦佛號:“阿彌陀佛,敢問武都督,決定應劫嗎?”
武康喟然長嘆,雙手合十:“大師所言不虛,我的殺身之禍,最終還是來臨。我將犯下大罪,沒人能救我,皇后也不行。大禍可以避免,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我應劫。”
和尚躬身行禮,抑揚頓挫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都督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佛祖會保佑你,貧僧也會祈福。”
恐怕萬能的佛祖,也保不住我的命,武康慘然失笑。躬身行禮,從身邊跑過,沿著東明道,直奔南城門。耳邊呼呼風聲,店鋪層層後退,噪音愈來愈大,城門陣陣肅殺。
各坊的衚衕裡,埋伏金華民兵;高高的坊牆上,箭弩蓄勢待發;寬闊的城門內,槍兵嚴陣以待;結實的人型木架,橫木斜插長槍,槍頭直指城門;婺兵鴉雀無聲,城外震耳欲聾。
走上城門樓,連枷兵列隊,弓箭兵就位,盾牌兵堵垛口。鞭炮般砰砰,碎石落城頭,是暴民的攻擊。同僚圍著沙漏,靜等攻擊時間,見大佬現身,紛紛過來行禮。
武康輕嘆息,吩咐於洪志:“撤回刀盾手,民兵下城頭,把守各坊門,監控所有街道。錢順放吊籃,送本官下城,我和流民談判。你們都閉嘴,什麼都不想聽,執行命令吧。”
眾人心急如焚,卻沒人敢話。不到半分鐘,於洪志傳令。命令層層傳遞,士兵列隊下樓,錢順放吊籃。飛石漸漸停止,噪音逐漸減,武康來到垛口,轉身繼續吩咐:“我自己下去,你們不要跟,隨時聽候差遣。”
狄仁傑想勸,武康擺手制止。爬女牆凹口,站在吊籃裡,俯瞰芸芸人頭。流民見到紫袍,知道來人是誰,再看孑然一身,漸漸呆在原地。吊籃越放越低,流民越發安靜;吊籃離地丈許,流民鴉雀無聲。
開啟腰間算袋,取出陰森剪刀,解掉金玉腰帶,脫去身上紫袍。右手持剪刀,左臂掛紫袍,掃視人群道:“檢校右武衛大將軍,越州大都督,婺州刺史武康,今日在此承諾,放所有人進城。”
流民不可置信,很快響起議論聲。狄仁傑暴走,大聲疾呼不可,同僚異口同聲。然而不到半分鐘,被群眾歡呼淹沒,歡呼響徹天地。武康抬手下壓,大約十分鐘,現場再次寂靜。
揚起手中官袍,音量放到最高:“婺州百姓都知道,我的這件紫袍,是聖人穿過的。聖人登基以前,曾是太子和晉王,舊衣存放尚衣局。我因微薄功勳,聖人賜下舊衣,皇后日夜縫製,方有這件官袍。”
扯出濃濃苦笑,揚起右手剪刀:“請稍安勿躁,我會用剪刀,剪碎這件袍,分發給鄉親們,作為進城憑證。進城以後,婺州全體官員,會安排你們,入住城中百姓家。聖袍的碎片,交給各家主人,抵伙食和住宿費。”
話音落,萬人齊喑,落針可聞,武康慘然:“聖人是真命天子,有真龍之氣,所有御用之物,皆能帶來福祉。聖人貼身衣物,常年浸潤龍氣,能做傳家之寶。鄉親請放心,城內的百姓,樂意用些許米糧,換現成的傳家寶。”
官員全被震撼,狄仁傑如遭雷擊,轉身吩咐錢順:“帶領所有保安,所有不良人,所有民團騎兵。調動所有力量,通知各坊百姓:武都督剪官袍,流民手中的聖袍,就是接待的報酬。安置的越多,得聖袍越多。張戶參,駱法參,你們也去。”
兩人臉色蒼白,沉聲應諾,張柬之言辭鑿鑿:“請狄公放心,婺州城五十坊,五千三百多戶,每戶都會通知。若有一戶不知,若有一人不曉,柬之引咎辭職。”
官員再次沉默,狄仁傑苦笑,無奈揮揮手。駱賓王含淚,急匆匆下樓,所有人行動。內心疑惑不解,大佬何必如此,付出天大代價,到底為了什麼?賓王不服任何人,從今天開始,只服武康一人。
錢順跑下城門,任務交給趙聲,一口氣跑到都督府。後院拜見夫人,一五一十彙報,話還沒完,聽噹啷一聲。茶杯四分五裂,夫人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白眼翻起昏過去。
瞬間雞飛狗跳,妾室婢女亂成團,錢順趕緊找人,找武元的妻子。又是掐人中,又是敷毛巾,終於悠悠轉醒。晴淚流滿面,渾身都在顫抖,顧不上穿鞋,哭著跑向柴院。
錢順意識不好,亦步亦趨跟隨,額頭掛滿問號。很快來到柴院,院門掛著鎖,平郎攔門口。見到夫人,直接跪地上,拽腰間橫刀,架自己咽喉:“大佬交代,他回來之前,不讓您進柴院。屬下不敢阻攔,若夫人相逼,屬下唯有一死。”
晴泣不成聲,衝院裡咆哮:“你和夫君了什麼,他為何做傻事?他是你的親生骨肉,為何逼他去死?現在家破人亡,你終於滿意了,我家到底欠你什麼?”
晴癱坐在地,哭聲嘶聲裂肺:夫君好狠的心,我們孤兒寡母,該怎麼活啊。哭聲越來越大,婢女匆匆來到,三個妾室都落淚,不停安慰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