啜口茶,接著說道:“馮大腦袋經歷這事之後,不敢再有買外宅的心,可又必須找地方安置秀兒,於是找到小金寶,讓她給幫著出出主意。小金寶多會來事兒,罵馮大腦袋光是腦袋大,可裡面一半面,一半水,一晃悠就成漿糊。想養小的兒(小的兒,天津俗語,需用兒話韻讀,泛指小老婆、小妾、最小的孩子等等)還不容易,何必非要買什麼外宅,如今五柳庵正想找人籌點錢再蓋幾間房,你馮三爺有的是錢,那惠海老尼姑又是個愛財的姑奶奶,你給她把那幾間屋蓋了,讓你的秀兒住在裡面,權且做個俗家弟子。到時候你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外人問你幹什麼去,你就說去禮佛。五柳庵內偷姑子,朝伐夜弄還不是你說了算。”
這番話說完,趙老四不好意思的傻笑起來,他為人憨厚,一聽這風月事兒,還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了。
徐老禿一看他這副傻樣,憨笑兩聲,說道:“妹子你說你的,我這老兄弟人品實在,你別介意。”
“嗨,徐二哥說的這是嘛話,老兄弟一看就是實在人,這年頭,賽我老兄弟這樣的好人,少了!”
不得不佩服玉芝這些年是真的見了世面,早先的山東口音一點也沒了,滿口津味兒,說出的話就讓人那麼愛聽,還格外顯得有裡有面。
趙老四不笑了,反讓二人說的更覺得不好意思了,他起身把徐老禿的旱菸袋拿過來,自己裝滿煙鍋,點火抽了起來。兩眼時不時看看玉芝,意思是讓她往下接著說。
玉芝接著說道:“馮大腦袋真聽話,立馬找到惠海老尼姑,給庵裡蓋了新屋,秀兒住了進去,拜了惠海為師,取了個法名叫妙修。這下馮大腦袋算是心滿意足了,原先是三軒班的常客,搖身一變成了五柳庵的常客。惠海老尼姑睜一眼閉一眼假裝看不見,還叮囑幾個徒弟把嘴巴閉嚴了,別往外面嚼舌根子。她那幾個徒弟也不是嘛好鳥,其中有個叫妙香的,仗著有幾分小模樣,自個兒靠上了馮大腦袋。馮大腦袋巴不得這好事上門,原先五柳庵就妙修一個相好,這下可好,一個變倆。妙修倒也大度,從不為此吃醋,還跟妙香成了姐們兒。自打秀兒成了妙修,小金寶沒事也往五柳庵跑,每次都拽上我陪著,她尤其信神信鬼,別看為人不咋地,可對佛爺倒是虔誠的很。秀兒早年在班子的時候,管她叫媽媽,如今還照樣這麼喊。我呢,則成了她的二姨。可沒多久,我這輩兒降了一級,從二姨變成了她的師姐。惠海老尼姑有天看到我,說我有慧根,與佛有緣,想收個記名弟子。我倒也沒嘛意見,就這樣,我拜了惠海為師,她給我起名叫妙玉,跟妙修她們一個輩兒。於是乎,我就成了她師姐。不過她有規矩,從不這麼稱呼我,多會兒都喊我二姨。說到底,我也沒剃度,我也不修行,卻也混進了姑子堆中,這事鬧的,我自個兒都覺得可笑。”
徐老禿“嘖嘖”幾聲,表示稱奇。他心說,人家玉芝就是有本事,從玉芝變成小玉寶,又從小玉寶變成妙玉。看來,這是個福氣之人啊。
玉芝善於察言觀色,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嗨”了一聲,接著說道:“人這一輩子,嘛事都遇得上,我哪曾想過跟姑子還有緣呢。沒多久,惠海老尼姑得了場重病,藥石無靈,她羽化之後,妙修成了當家。偏巧小金寶因為自己傻寶貝兒撞邪的事兒越發信奉鬼神,只要有空就往五柳庵跑,我有事就在三軒班,沒事就住五柳庵,本來嘛事沒有,可有一天,出事兒。我估摸著,惠海老尼姑不在人世了,這五柳庵也鎮不住邪祟了。有一天,天剛擦黑,馮大腦袋又來了,我當時恰逢住在庵中,跟他打個碰頭,他也學著妙修喊我二姨。平日見到馮大腦袋也沒覺得怎樣,多數時候還跟他開個玩笑嘛的。可那天我猛然間感覺他有點不對勁,跟平常大不一樣,至於那不一樣?我說不出來。平常見他,大腦門油光發亮,一張大臉滿是喜興,多會兒見人都笑呵呵。可那天再看他,臉色一點光都沒有,也沒了往日樂樂呵呵的勁頭,一對小眼珠直勾勾往你身上看,讓人感覺瘮得慌。我當時心說,壞事,八成這倒黴玩意兒跟小金寶那個傻寶貝兒一樣,讓邪祟給迷上了。咳,不願意遇到嘛,偏偏遇到嘛,敢情讓我猜著了。你猜怎麼著?”
趙徐二人趕緊問:“怎麼著了?”
“咳,出人命了唄。”
“哎呦,莫非馮大腦袋死了?”
“咳,他死不死倒是沒嘛,死的是庵裡的姑子。”
“呀,照這麼說,八成是你那師妹妙修吧?”
徐老禿越聽越邪,因此嘴也越急。
“哎……,妙修有福氣啊,躲過一劫。死的是妙香。”
“哦,妙香?”
“沒錯,就是妙香。那晚也怪了,我眼睜睜看著馮大腦袋到了妙修門口,卻突然站住腳不邁步了。而是用鼻子左聞聞,右嗅嗅,接著退後幾步,跟怕嘛賽的,直接跑跨院妙香屋裡去了。我當時也沒理會,但心裡總感覺不踏實,於是進了妙修的屋,這才知道妙修來了月事兒。我想起老人說的話,邪祟怕女人的月事兒,馮大腦袋不進屋,莫不是身上真跟著嘛邪祟玩意兒,聞到了月事兒的氣味不敢進屋?我趕緊跟妙修說了這事,她也嘀咕半天,我倆正說著呢,就聽跨院傳來‘啊’的一聲慘叫,接著是妙香變了音的哭喊聲。把我嚇得險些沒趴地上,我有心去看看,可又不敢。妙修也嚇得爬到床底下不敢出來。庵裡有個打雜的婆子馬五姑跑進屋裡,她膽子比較大,說要過去瞧瞧,我拉著她不讓她去,怕她去了也出事兒。等過了一會,妙香沒了動靜。又過了一會聽到有人跑出來的聲音,我嚇得不敢動地兒,可順著半開的門縫看的真切,劉大腦袋滿臉滿身的血,瘋了似的跑出庵外。”
“哎呀,這事鬧的,可真夠瘮人的。”趙老四不愛說話,這會子說了這麼一句。
“可不是嗎,太瘮人了。”玉芝接著說道:“見馮大腦袋跑了,半天沒動靜,八成是不回來了,我三個大著膽子出了屋,其餘屋裡住的幾個大小尼姑也都哆哆嗦嗦出來,我們這些沒把兒的如今也學著老爺們兒的樣兒給自己壯膽,口裡罵罵咧咧到了跨院一瞧,妙香那屋的屋門四敞大開,隱隱約就見屋裡地面上躺著個人,看身上穿的像是妙香。遠處看不打緊,等湊近了一瞧,嚇得我們撒丫子就跑。這那還是個人啊,臉都沒了,脖子以上都啃乾淨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啊!沒報官嗎?”徐老禿催問。
“出了這檔子事兒,哪敢不報官。天津縣太爺胡鼎仁連夜就帶了差官到了庵裡,問了緣由,查了現場。仵作說妙香是被活活咬死的,太爺派人去金家窯拿馮大腦袋歸案。可萬沒想到,馮大腦袋沒事兒,三軒班又出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