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共飲!”或是年事已高,白袍老叟不過幾杯酒,便面色微紅,有了幾分醉態。
他抬眼看來,“你這後生雖話不多,可眉眼看人,是清明乾淨的,並無雜念。老夫這一生,算是識人無數,如你這般的,的確不多見……否則,哼,可不是誰都夠資格,讓老夫請一杯酒的。”
羅冠道:“承蒙老人家看重。”
白袍老叟微笑,“你想知道,老夫與那瘸子,是怎麼成朋友的?”
羅冠點頭,“一瓶散春白,不過十個銅板,而老人家此刻喝的碧雲春,一壺就要二十兩,在下的確很好奇。”
白袍老叟頓了頓,“都是些陳年舊事了,也是稀奇,老夫今日竟有幾分,一吐為快之意。”
“罷了,左右沒幾年好活,莫非臨死前,仍不敢對人言?”他搖頭,露出思索。
“四十年前,老夫與瘸子,皆在都城當差,是兵馬司一員。那年,有大盜流竄都城,殺害戶部官員一家,老夫與瘸子奉命追查,歷經半月終於找到了,那大盜下落,不料卻是陷阱……那一次,同去一十三人,最終只有兩人活了下來,一個是老夫,一個是瘸子。”
“再後來,我二人合力,終於抓到了大盜,可在回都城途中,老夫與瘸子有了衝突。他說,自己腿傷嚴重,定會留下殘疾,便是拿到功勞,未來也註定一事無成。不如,將功勞給我,自己則頂下同僚慘死的黑鍋,以便搏個出身。”
“老夫本不答應的,但最後,我還是點頭。可事實上,出錯的是我,抓住大盜的是他。就這樣,老夫憑此功勞,得上峰器重一躍成了官身,宦海數十年位列公卿,瘸子卻被兵馬司除名,落魄至今。”
白袍老叟抓起酒杯,一飲而盡,他閉上眼,濁淚滾滾,“這些年,每一日我都心懷愧疚,前些年,老夫還曾想過,將一切坦白,還瘸子公道。可後來,老夫有了妻妾,有了兒女……再後來,這念頭我就不敢再動,可心裡面煎熬啊,真的煎熬……”
羅冠輕輕點頭,眼前似浮現畫面,意氣相投的兩個年輕人,在衙門中相互扶持,喝酒時彼此訴說著心願,欲以一腔熱血報效朝廷安定黎民,可一場變故,就此分離。
一個心懷愧疚,乘風而上。
一個沉默寡言,遠走他鄉。
直至如今高官歸鄉再見舊友,兩人皆知曉一切,卻都未多言,只是相約棋盤之上。
一個,不知該如何說。
一個,或已習慣沉默。
“老夫……老夫想請瘸子,去我府上安享晚年,可他不願意,我知他心底有怨……他怎能不怨?畢竟當年的好友,步步高昇,直至位列朝廷大員,卻從未看過他一眼……”
“老夫後悔了,我寧願當年沒有答應,我寧願是他以功勞,換得後半生的安寧……”白袍老叟喃喃低語,倒在椅子上,已然睡去。
羅冠看了一眼,他滿臉淚痕,暗道這些年不管不問,是擔心被人察覺,當初的真相?又或者,是害怕舊友眼見他今日富貴,生出不忿、不甘之念?
今日之悔恨,當年之忌憚,皆源自心底,是此人真實心意……人心果真是天下間,最複雜的東西。
起身出門,僕人正在門外,見狀大驚。
羅冠道:“不必擔心,老人家只是多喝了幾杯,心神激盪之下,才沉沉睡去,並沒有大礙。”
“你不要挪動他,讓老人家在此處睡一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