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自有城府,而他們這些做小兵的,只要甩開膀子衝鋒陷陣就好了——沒錯,他一直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兵,無論荒夏是護國將軍也好,是一國之君也好,他段忠永遠都甘於當他手底下的無名小兵。
荒夏滿意地點點頭,一邊轉過身去,可一隻腳還沒踏出,又像猛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竟連臉色都微微有些變化。
段忠好不容易感覺縈繞周身的緊張氣息漸漸散去,卻見荒夏又把臉轉了過來,他慌忙恭敬地又拜了一拜,高聲道:“恭送君上——哎喲!”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長了個鐵腦瓜,可惜事與願違,他只是個凡人,而且是那種始終突破不了意化之境的凡人。
“君上還有何吩咐……”段忠摸著已經起了一個大包的半邊腦袋,咕噥著問道。
“有錢沒?”荒夏輕輕咳嗽了一聲,眼神飄忽,儘量讓自己的表情自然,顯得沒有那麼……那麼地急迫。
這下段忠徹底懵了,他甚至有點想冒著犯大不敬之罪的風險,上去扯一扯麵前這人的臉皮,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膽敢冒充他們無比偉大的東夏帝君。
“段忠?有錢沒!”
荒夏這一聲厲喝,差點又令段忠雙膝一軟,只是他趕緊穩住了身形,因為假若他站立不穩真的跪拜下去,怕是會直接撲到荒夏的懷裡……
那滋味,一定會讓他終生難忘。
“有,有有有。”段忠點頭,趕忙轉身跑到自己的案桌前,小心地從一大堆書簡中翻出了一個看上去很不起眼的木頭盒子。
開啟盒子的那一瞬間,段忠的小心肝顫了一下——唉,攢了這麼久的銀子,今天就要與之揮別,著實不捨,不捨。
雖說東之夏國強民富,軍中也從未有一天剋扣過將官們的餉銀,可段忠,身為曾經的南境大將軍,現如今的殿前中品大將,卻並不是個萬貫家財的主兒。
當然,他並不是那種揮霍無度的人,十六歲入軍,他從一名最普通的小兵做起,一步一個腳印,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或者說,能活到今日,不得不說他是個運氣不錯的人。
沒錯,就是運氣。
因為很多熟悉的面孔都已經在腦海中定格,那些滿臉血汙,甚至殘肢斷臂的戰友,最終沒有他這麼好命。
這麼多年過來,他已經忘記自己拿出了多少軍餉去接濟那些已故戰友們的家人,甚至當銀錢在那些烈屬的手中顫抖時,他會一時想不起他們到底是誰的家人。
是喜歡抽旱菸的老李嗎?還是那個替他擋了一刀被劈成兩半的大黃?不對,或許是那個頭上天生沒幾根頭髮的“王禿子”?
看到段忠端著木頭盒子垂頭喪氣的樣子,荒夏暗暗覺得有些好笑,但他還是佯裝嚴肅地伸出手,在段忠面前攤開來,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段忠從盒子裡掏出了一個小錦囊,遞給荒夏手上的時候,裝在裡面的幾錠銀子互相碰撞發出了一些聲音,惹得荒夏一陣皺眉。
“不會吧?才這麼點?”荒夏有些難以置信,一隻手又高高地揚了起來。
“就,就這麼點……再想要多,屬下可以幫君上去……去搶……”段忠抬起頭,一張臉上沒有半點在開玩笑的表情。
這讓荒夏驚得往後倒退了一步,只是他立刻就像是想起了什麼,嘆道:“你呀,明明心還是熱的。”
說完,他也沒再多說,一把接過段忠手裡的那袋銀兩,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在這裡逗留的時間說長不長,卻也不短,他的假身幻影逐漸感受到了一股不詳的強大意念,說不定那位“阿南姑娘”已經出手……
只留了段忠還呆站在原地,手上捧著空空如也的盒子,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也不知道君上這回是吃錯了什麼藥,一會兒搶人家的酒,一會兒搶人家的燒雞……現在連幾兩銀子都不放過,嘶……君上要錢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