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微光再一次照遍大地,四匹良駒已經如疾風一般狂奔在兩省間的官道之上了。
靈州縣隸屬於廉湘省,再往東南策馬奔騰六日六夜,便可到達離前線最近的離州縣。
南山本不善於騎馬,可情況緊急,她也不得不忍耐住渾身像要散架一樣的不適感,望著遠遠甩開她奔在前頭的那三匹高頭大馬,她只能無奈地唉聲嘆氣。
她一向對朱雲峰沒什麼好印象,可這次她倒是挺感激朱雲峰的果斷決絕,只憑著自己三言兩語的描述,那傢伙竟真的願意丟下一群護衛軍,只從佇列之中牽出了四匹良駒,就披星戴月地和她踏上了一同奔赴前線的征程。
先前馬匹在林間崎嶇的道路上跑得並不順暢,這會兒四匹馬似乎都是憋了一夜的勁,一到官道上就撒開了四蹄,跑得歡快無比。
只是它們或許沒有料到,等待它們的將是嚴苛的前路,它們需要連續奔跑超過四個時辰,直至到達下一個預定的哨站,才能得到休息。
這種急行的狂奔,常常會令一匹良馬從此一病不起,但也有聽說過一些集天地造化於一身的靈駒能夠翻山跨嶺、不眠不休長達十二個時辰,不過南山覺得,這樣的神物應該只存在於傳說之中,而且早已滅絕了吧。
一路上的顛簸讓南山頭昏腦漲,可她依舊不願停止思考,她在想那顆暗星,從前她只在典籍裡看到過關於暗星的描述,通常是在一些宏大的星象分佈中,會有那麼一兩顆星辰決定了整個命運的走向,同時也會決定纏繞於這個命運線圈裡所有人的生死成敗。
跑在最前面的張英雄馬術並非最佳,可他也算是憋了一肚子氣,先前在林間與師父再次相見,本以為至少能和師父說上兩句貼心話,誰知傅虹一見到他,當場就把長刀架上了他的脖子。不光如此,傅虹的言語中也盡是對他的否定之詞,什麼“沒用的東西、不自量力”這樣的話好像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插向了張英雄的脆弱內心。
他不太明白,師父與他分別才幾個時辰而已,從前那個循循善誘、嚴厲中透著溫和的老武者為何一下子會變成現在這副雷霆萬鈞的模樣。
“嚯嚯——”張英雄沒有什麼特別高明的御馬手段,只是不斷用手中的馬鞭抽打著馬兒,他的馬匹一路狂奔一路嘶鳴,好似在不斷抱怨哀嚎。
而南山除了對“暗星”一事的顧慮之外,還有一件更加令她琢磨不透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周圍的人好像熟悉又陌生,細細揣測,卻又不知道究竟哪裡不對勁。
比如張穎,三年前她帶著中了蠱毒的老父親來大都找她幫忙“驅邪”,因為民間並不知道這種來自他國的巫蠱之術,只以為是邪氣侵體。
原本她作為問星神殿的大祭司,這種小事遠犯不著勞煩她的大駕,可張穎憑藉著當時已經穩坐軍中首席的朱雲峰的引薦,毫不費力地進到了她的神殿之中,她也不是那種喜歡伸手去打笑臉人的性子。
所謂“驅邪”不過就是動用一些通靈之力,解一下蠱毒罷了,也耗不了她多少氣力,唯一遺憾的是,張穎的老父或許是拖得時間太久已經油盡燈枯了,因此南山即便給他拔除了蠱毒,卻依然回天乏術。
但是張穎將此事當作了一份恩情,她認為南山挽救了父親的靈魂,使得父親在彌留之際不必受到“邪氣”的壓制,就算終究逃不過一死,卻死得輕鬆,魂魄純淨,按照民間說法,這樣純淨的靈魂死後是能如願進入極樂仙地享永世安寧的。
回憶起這件事情,南山並不覺得前因後果上有何不妥,可她無法忽視一種奇怪的感受,那就是她完全想不起這件事情的細節,張穎當時是怎樣帶著父親來的,朱雲峰是做了怎樣的引薦,還有她拔除蠱毒的過程細節,這一幕一幕,她的腦海中完全沒有印象。
就好像,這件事情是別人告訴她的一樣,是別人在她耳邊喋喋不休,講述了這樣一段過往,然後她點了點頭,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原來我和張穎有過這樣一段淵源呀……”
她努力地再次搜刮腦海,只感覺有很多支離破碎的小片段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好像自己是一個赤腳走在海灘邊的小姑娘,而這些記憶碎片是撒落在海灘上不斷被潮水沖刷著的貝殼牡蠣,她必須一刻不停地撿起這些碎片,否則它們就會被逐漸狂躁的海浪吞噬帶走。
作為一國之主的青月呢?她和這個人又有著怎樣的過往,南山有些眩暈,胸口更覺堵得慌,不過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從馬兒上了官道開始狂奔開始,她的一顆小心臟好幾次都像被推擠到了喉管裡,她只能緊緊地捂著嘴巴,生怕一不留神,就會嘔吐出來。
眩暈感越發強烈,讓她實在沒辦法再繼續思考下去,迎著凜冽刺骨的寒風,她顫抖著朝前方喊了一聲,“停一下,停一下……”
冰冷的風在她大喊的時候灌進了嘴裡,惹得她一陣劇烈地咳嗽,前面的三匹馬有兩匹都慢慢停了下來,最高的那匹白色駿馬上,朱雲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