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浮塵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若有所思,打量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在這一炷香裡,在場的各懷鬼胎的人,都沒有出聲,尤其是那三個面具男子,特別關注著這個年輕人。年輕人自然不知道這三個面具男子是誰,而對那三人來說,年輕人就是化作了灰,他們也認識,這個青衫琅琅的年輕人,正是前些日子殺死他們承龍門一個執事的南疆雲霧山上書雲劍宗的宗主柳望生的唯一一個入室弟子,楊繼蹤。
楊繼蹤這個名字倒是取得文氣,取自“馳騁關中跨雄辯,指麾眾將如轉蓬。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何人能繼蹤”中的繼蹤二字,楊繼蹤不懂兵法,自然不能指兵派將。他是離塵修行之人,這詩中的轉蓬二字倒是說的挺貼切。修行之人,無家可歸,就如同飄轉的蓬草,只好四海為家。楊繼蹤身為柳望生的高徒,平日裡替宗門走南闖北,出了不少力,都被宗中視作下一任宗主,只是他還沒有一個少宗主的頭銜。書雲劍宗,推選宗主,並不是世襲,而是化用古時先賢的選賢舉能之法,擇能者任之。
再說那三個面具男人對眼前少年人的態度,郭榆、郭槐倒是還好。只不過是門裡的一個執事,死了就死了。他們身為供奉,這種事他們也管不著,也不想管,更是不好管,一來江湖險惡,本事差了,身死道消,也是常有的事情,總不能打不過小的,就派出去老的,那也太沒有臉皮了;二來他們只是供奉,並不能算作承龍門真正的一份子,就算是承龍門今朝覆滅,他們三人自有別的地方可以去,說不定還有大把大把的宗門搶著他們呢;最後一點,就是這書雲劍宗比承龍門強太多了,息事寧人也是無奈之舉啊。可三人中最小的郭桑咽不下這口氣,他最要面子,眼前這個在看他來乳臭未乾的小子殺了一個執事長老,縱然是那長老強取豪奪,有錯在先,可在他的眼裡,若是他郭桑不在承龍門,遇到如那長老這般的人,他郭桑第一個就拔刀殺了,免得髒了他的眼睛,可他郭桑如今是承龍門的執事長老,就是再讓他噁心的事都沒有他的面子來得重要,楊繼蹤殺了那個執事長老,就是不把他郭桑放在眼裡。他來的時候沒有帶刀,他恨不得一掌把眼前這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小兔崽子給斃了。
可郭桑現在卻是半分殺氣都提不起來,倒不是他不想提,而是根本提不起來,因為場中還有一尊殺神吶。這殺神說的就是張浮塵,不要看這個佝僂著背的老人還算和藹,平日裡話也不多,可除了楊繼蹤以外的在場的年紀稍微大一點的五個人都知道,這個老人曾經一劍斬斷了一座山門,雖然只是一個很小的、小得和泥丸一樣的小宗派,但好歹也是三百多條人命吶。傳說那個宗門,有一個弟子在遊走江湖時,玩弄了一個少女,而那少女正好是老人的故人之後,老人一怒之下,千里流血,那世上也再也沒有那個宗門了。真是可笑、可憐、可恨啊。
在老人的氣機流轉之下,不要說在場之人的殺意,就是他們的呼吸、體內的氣機流轉,老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心裡明白得像一面鏡子。當然老人他也有不知道的。他不知道,那個家破人亡的少年為什麼會有那顆足以顛覆河山的珠子,他還不知道,有一男一女正向著巷子口走來。
陳一念和芍藥正一步一步地朝著巷子口走來,陳一念看向芍藥,問道,“你真的決定了嗎”小姑娘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但她走了幾步之後,嘴裡吐出了四個字,“血債血償。”陳一念沒有嘆氣,他看著小姑娘臉上那一抹和她年紀不匹配的冷冽,心中有些感慨,
老人看向緩緩走過來的小姑娘和少年,他想起了五十年前的那一日,雲霧山上的枯劍崖上,那業已泛黃的女子的面容在老人眼前浮現,那女子好像在笑說,“天下的事兒我都懂,可我最難懂的,就是你呢。”
老人又是微微一嘆,深邃的眼眸裡先是風平浪靜,而後一瞬息狂瀾滔天,只聽那老人沉聲,一字一頓道,“枯木逢春。”當老人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原本籠罩在巷子口的屬於老者的強絕的氣機如退潮時候的海水漸漸褪去,在這巷子口再也找不到這老人的氣機。
張浮塵,孩童十三口中的老殭屍,曾經叱吒大玄甚至在南黎域都有所揚名的大劍宗,在替望北王府看管這個奇怪的小巷子三十年之後,今日,入了劍聖!
張浮塵先是轉過身走向那三個面具男子,說道,“你們三個人去吧,你們雖然跟隨我學了三年,但我與你們沒有關係。”
“師父!”,郭榆連忙說道,甚至往前邁了一步,可張浮塵聲音更是低沉,“你們三個不走,難道要為師送你們走嗎。”
聽到這話,郭榆面如死灰,作為張浮塵的大弟子,對師父的事情他知道得多一些。師父之所以在這個奇怪的小巷子守了三十年,全是緣由一個“情”字。師傅對那名女子的那份執著和堅守,於之劍道,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郭榆不再堅持,招呼了郭槐、郭桑離開了此地。
這郭榆、郭槐、郭桑三人,正是先前和所說的曾經和老人對峙的那幾個漢子。他們三人來到巷子的原因沒有人知道,只是知道他們來到巷子之後沒幾天,就拜了老人為師,苦苦修行了三個年頭。郭榆、郭槐、郭桑中郭榆、郭桑練內家功夫,而郭槐則練外家功夫,郭榆身為大哥,修為也是最高,在外家功夫一道上走出了二十四步,已經站在大道二十四橋的最後一橋,只要再踏出一步,便是和那老婦人一樣的皇主境。
張浮塵又轉過身,看向那兩個黑袍人,語氣極其平淡,“你們倆個也回去吧,今日之後,你們再來,我絕不阻攔。但是今日,她,你們帶不走。”
張浮塵指了指站在陳一念旁邊的小姑娘,芍藥。芍藥穿著一襲白裙,在巷子口的冷風中傲然獨立,像一朵獨傲的寒梅。
“好”,黑袍女子本不想走,更想倚仗著背後的勢力恫嚇幾句,但是勢比人強,眼前這個老人已經躋身劍聖之境,聖人不可欺,更何況在大玄這樣的小國家,大道止境本來就不高,好不容易出了一個聖人,將大道風采帶上了一層樓,更是代表著大玄這未來一甲子的武道氣運。這般人物大玄中州的那位尊王都要供起來,就是她背後的勢力也不敢與天下為敵啊。所以她只好答應了下來,說完就扶著身旁的黑袍男子沒入了黑暗之中。
“你們倆在這裡等我”,張浮塵對陳一念和芍藥說,“老頭子去見一見故人,大概一個時辰就足夠了。”
老人說完,一步踏出了巷子口,轉瞬消失。望北城的街道仍然是張燈結綵,熱熱鬧鬧。望北王府面前很少有行人經過,因為此處畢竟是王府,尋常百姓可不敢接近這裡。可一個破爛衣衫的老人站在“望北王府”面前。
這老人,正是張浮塵。張浮塵是低著頭的,微微抬頭,看向那塊那筆走龍蛇寫著“望北王府”四個大字的匾額,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來取牡丹。”
這一句話凝成了一條聲線直射入王府中的後院裡的那一小屋子。小屋子裡坐著那個先前拿走張浮塵手中嵐珠的那個紫蛟長袍中年男人。此人正是望北王,朱南。
朱南雙眉緊皺,而後舒展開來,嘴角掛起一絲隱晦的笑容,大袖一揮,並且用相同的方法凝成聲線傳入張浮塵的口中,只是一字一頓。
“還,給,你!”
話音剛落,一把通體幽藍的長劍從王府後院射出,直奔向張浮塵,到了老人身旁,長劍圍繞著老人飛舞,歡欣雀躍。
老人望向長劍,眼中落寞追憶皆有之。他靜默了片刻,而後伸出了一隻乾枯的手掌,緊緊握住那把長劍,隨即背過身,長呼一口氣,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炫目瑰麗的長虹破空而走,向著大玄北方,中域開泰城的方向急速掠去。
中域開泰城,東西縱橫一千里,南北則有五百里,如此大的城池,內中車水馬龍,高樓鱗次櫛比,可以說得上是氣象萬千了。開泰城繁華無比,內中世家林立,同樣,城中也是魚龍混雜,上到龍鳳之選,下至九流之外,不過都是這城中的萬萬分之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