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歌辭並非一個格外優秀或是惹人注目的前輩,但是她最為喜歡的前輩。是想要相伴一生那個意義上的喜歡,她心知肚明。
這種情感在丹妮莉絲絕不應該出現,畢竟誰都清楚伴於身邊的同事第二天就可能喪身在某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中,或者是受某個夢境影響而成為他們的處決物件。但她無法控制自己如同野草般蓬勃生長的感情,即使如此,她也並不敢多做出什麼表示,僅僅是在離前輩沒多遠的地方始終沉默地注視著前輩。
她想前輩的存在,大概便是她始終無法消除的,身為“人”的感情的最牢固的根基。
她是如此喜歡前輩。她記下前輩的上班時間,每天都定好鬧鐘,只為了製造在樓下與前輩的笨拙偶遇,而多數情況下,她甚至不敢開口打個招呼。她每個節日都會給前輩準備禮物,零食或是服裝,也有過首飾,而那些多半都最終躺在她的抽屜中一次都沒能見天日。例外的是一個小小的銀杏書籤,她想前輩可能會很喜歡這種小玩意兒,於是在新年時把書籤送給了前輩。
即使是把禮物遞出手時,她也沒敢抬頭看前輩漂亮而清澈的墨色眼睛。
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對的呢?她已經記不清時間了。某日前輩被派去研究一個她連編號都不被允許知道的異常,或許是一週,還是兩週之後,她在午餐時向同事提起林歌辭這個名字,收穫了一聲疑問。
“那是誰?我們站點裡有這個人嗎?”
那個下午她瘋了般敲開每個辦公室的門,對每一個她能見到的人一遍遍重複林歌辭三個字,直到她確認了除她那位同事以外的所有人都還清楚地知道林歌辭的存在後,她才鬆了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因為別人的一句話而慌張到這個地步,或許只是因為,那是林歌辭。
而事況的發展很快便超出了她的想象。幾天後她再度向他人提起這三個字時,幾乎每個同事都一口斷定,這是他們從未聽過的陌生音節。她慌慌張張跑回辦公室,看到前輩仍舊安靜地坐在原地,好看的墨色眸子裡盛著明明白白的絕望。
拜託了,只剩下你了,請別忘記我。
前輩以口型這麼說。
或許不是口型,或許是因為她也已經無法聽到前輩的聲音了。那天的記憶對她而言遙遠而模糊,彷彿發生在她的前世般朦朧。隔了一層磨砂紙的畫面裡她激動地半蹲在前輩身前,仰起臉咬住下唇定定地看著前輩。接著她雙手緊握住了前輩纖細冰涼的十指,那是她第一次抓住前輩的手。她說,不管誰忘記了前輩,我都絕對不會忘記前輩的。
然後前輩哭了。很少表露出情感,總是冷靜地讀著檔案,或是露出靦腆柔和笑容的林歌辭前輩,伏在辦公桌上雙肩抽動,不住地落淚卻沒發出一絲聲音。前輩說,你也總會忘記的,這個異常的影響是不可逆的,我的整個存在即將被抹消。忘了我吧,也忘了我剛才的話,記著才比較麻煩吧?
而她只是握著前輩的手用力地搖頭,斬釘截鐵地重複。
我不會忘記你的,前輩。
因為我喜歡你啊,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後一句話她並沒有說出口。她久久地伏在前輩身前,抓緊她的手,輕柔地撫摸她的後背。她自認不適合當什麼安撫人的角色,而在當下只有她能夠擔當這一角色。
前輩還是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孩。這太不公平了,為什麼一定要是前輩?為什麼前輩會被派去研究那麼危險的專案,只因為前輩專修逆模因嗎?她把滿腔疑問嚥進肚裡,以能夠想象出的最堅定語調一遍遍起誓。去他的異常,去他的逆模因,前輩在這裡,她最喜歡的林歌辭前輩存在於此,這個事實絕不能被抹殺。
而第二天,她們的辦公樓下——在她的世界中,她們的辦公樓下多了一棵參天的銀杏樹。
她並沒有意識到那棵“銀杏樹”是多出來的,而那棵銀杏樹給她以莫名的親切感。就彷彿,她第一次見到穿白大褂的纖細黑髮少女時,所感到的那份將她牢牢吸引住的親切感一般。
而那個黑髮少女本人,業已變為了從未存在過的虛無。
她奇怪為什麼自己前面的辦公桌會空空如也,但卻怎麼也無法回想起本該坐在那裡的是誰。一陣令人難以站穩的頭痛後,她放棄了回憶,開啟了膝上型電腦開始工作。
午後她獨自一人溜出辦公樓,背靠著銀杏樹盯著草地發呆。落下的樹葉自她的臉頰旁掠過,某種源自內心的衝動使她抱緊了銀杏樹的樹幹。這恐怕在他人看來是相當反常的舉動,而那時的她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她裸露的每寸肌膚都緊貼著樹幹,彷彿下一秒,她就即將和那棵高大的樹木融為一體。
回過神來,她意識到自己在哭泣,不受控制自眼眶滾落的淚水已然弄溼了她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