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聶家熱鬧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文怡收拾好行李,便去向舅舅舅母辭行。
聶家昌昨日喝多了酒,正頭痛,聞言忙道:“急什麼?難得來一回,多住兩天吧。”秦氏也因為外甥女兒昨日間接幫了她孃家侄女一把,笑得更加親切:“可不是?過兩天便是七夕,家裡只有你表姐一個,孤孤單單的,你留下來,也熱鬧些。”
文怡十分遲疑:“舅舅舅母挽留,原不應辭,但文怡擔心家中祖母冷清……”
聶家昌擺擺手道:“這有什麼可擔心的?想必你們族中也要過節,你祖母在家不會冷清的。你回去了,為了置辦乞巧事宜,又要她費心費力,倒不如在我們家裡一起辦了好。舅舅會派人去傳信,不叫你祖母擔心。”
文怡稍一猶豫,便答應下來。
顧莊向來有七夕乞巧的習俗,而且是由長房牽頭,全族一起參加的。但各房有女兒的人家,都要為女兒置辦七夕行頭,穿戴都有講究,還要女孩們在眾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女紅技巧,若是費時費力的大幅刺繡,可以提前準備。文怡在前世參加了幾年,都只是作陪客而已。每年的魁首,多半是長房的女兒,文慧在時,便是文慧,文慧不在,就是文嫻,偶爾有其他幾房的女兒佔了先,第二年就必定落第。六房家勢一年一年地落敗下去,到了文怡十二歲後,已經無力為她準備過節的新衣,盧老夫人不想讓孫女遭人恥笑,索性不讓文怡參加。後來文怡養在二房,也因為守孝而回避。顧莊的七夕乞巧,對文怡來說,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她想起出發那日,在莊外看到長房的馬車,聽說文慧出行,不知是在外小住,還是回京城。但無論如何,長房還有文嫻在,自家又何必再去做陪襯?更何況,離秋收還有些日子,田租未至,先前看大夫吃藥又已經花去不少錢,文怡不希望為了一個七夕,再給家裡添花費。
若有閒錢,她寧可攢下來,預備日後置辦田產。
秦氏見外甥女兒答應了,忙不迭派人去送信,又吩咐管家們,照著女兒鳳書的例,再補辦一份過節用品來。鳳書聽聞表妹要和自己一起過節,高興得不行,忙拉了文怡到自己房間去,商量著那天要做什麼糕點吃。文怡抿嘴笑著聽她說,小心提議著做些手帕、荷包應節,鳳書應了,又纏著表妹請教針線活,表姐妹倆有說有笑,越發親近。
第二日,派往顧莊送信的人回來了,捎回小半車東西,是盧老夫人為孫女兒備下的過節要穿戴的衣裳首飾,另有送給聶鳳書的節禮。聶家昌心中訥悶,這老太太終於明白事理了?但看到那家人呈上的十兩銀子,說是盧老夫人為了孫女過節的事送來的,又沉下了臉,揮揮手打發家人退下,便對妻子抱怨:“這老太太怎的這般囉嗦?!竟是一點便宜都不肯沾,我想為外甥女兒盡點心,她都不許!”
秦氏嘆道:“她也是怕委屈了孩子罷了。既這麼著,昨兒咱們商量的事,就辦了吧。老爺是舅舅,要給外甥女兒添些嫁妝,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推辭。”
聶家昌想了想,鄭重點了頭。
文怡不知舅舅舅母的心事,只是看到祖母送來的東西,心中有些愧疚,她不回去過節,是為了節省一份花費,沒想到家裡最終還是花了這筆錢,還讓祖母擔心了。她心情有些沉重,只是當著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的面,不好現出來,只好將憂愁埋在心底,臉上擠出歡快的笑容,彷彿沒事人似的,跟在鳳書身邊,為過節的事忙活。
七夕匆匆過去,到了初八日,文怡再次辭行。
聶家昌嘆了口氣,道:“你要回家,舅舅也不留你了。只是好歹記著舅舅舅母時時掛念著你,常常捎信過來,舅舅這裡會派人去接你來小住,你也不要推卻才好。”
文怡早有心要跟舅舅一家多親近,忙應了下來,又道:“舅舅舅母平日多保重,大表哥也要好生保養身體才好。常聽老人說,多思傷身,請大表哥念著舅舅舅母,保重自己。”
聶珩在旁聽了,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微笑道:“表妹還說我呢,你不也是個多思的性子?小小年紀,若真有難處,只管跟我們說。既是骨肉至親,表妹難道還外道不成?”
文怡紅著臉應下。
聶家昌又再嘆了口氣,看了看妻子,秦氏會意,叫過女兒:“咱們給你表妹預備些乾糧糕點,還有回家要坐的車。你不是說有東西要送她?可挑揀出來了?”聶鳳書正為表妹要走而難過,聞言忙道:“我這就去預備!”母女倆便離開了房間。
文怡知道舅舅和表哥定是有話要跟自己說,忙肅然相候。聶家昌看了兒子一眼,聶珩便從袖中掏出兩張紙來,放到桌面上:“表妹,這是舅舅與大表哥送你的禮物,是給你日後添妝用的。你沒了母親,祖母也不在跟前,且自己收著吧。”
文怡愣了愣,看向桌上的紙,原來是兩份地契,一份是個十頃的田莊,一份是座小宅,頓時漲紅了臉:“舅舅,大表哥,我不能收!”
聶家昌臉色一沉:“為何不能?!我是你親舅舅,給親外甥女兒置辦點產業,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肯收,可是有人攔著你?!”
聶珩也道:“表妹,這是父親與我的一番好意。你在顧莊,離我們太遠,我們一時顧不上,就怕你會受委屈。這宅子就在平陽城裡,平日放租,多少能添些嚼用,田莊的出產也不少。你家裡的境況,我們是盡知的,有了這兩處產業,別的不說,光是你祖母一年四季看病吃藥,就不必再求人了!母親還準備送你一個丫頭,工錢由我們出,平日照顧你衣食起居,還有家中上下差事,你祖孫倆也能輕省些。”
文怡眼圈都紅了,她本是打算推辭的,但一聽到表哥說起祖母,心裡便難受不已。舅舅一家為自己著想到這個地步,叫她如何回報?她低頭哭了一會兒,哽咽道:“舅舅,大表哥……你們待我這樣好,叫我……”她咬了咬唇,擦去眼淚,面上已換了堅毅之色:“這份禮物,我不能收,但文怡有事要求舅舅、大表哥,其實……在來這裡之前,文怡就有心要給家裡置辦點產業了!只是文怡年紀小,見識有限,還要請舅舅和大表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