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貝貝大體再也不會知道,那三百塊錢對於彭程來說到底算得了什麼,她還以為那是很多很多的錢,遠不知在彭程看來,也不過就是點兒小錢兒,儘管他這輩子也沒見過什麼大錢,但還真沒把錢放在眼裡。
彭程從小就愛花錢,恣意揮霍,唯有花錢讓他覺得充實,就好像突然間變得滿腹經綸,說什麼都對了呢!
小夥子拿著貝貝給他的這三百塊錢,從小樹林的後面繞了回來。他的酒醒的差不多了,剛剛擼串兒時候的張揚勁兒早也消散了。即便是剛剛,他雖然喝多了,也鬧騰了半天,可他卻一直很清醒。假如還是剛才那暈暈著著的狀態,他一準兒的回活動板房裡睡覺去了,可是這一會兒,一切已經過去了。他摸了摸兜裡的三百塊錢,紙幣特有的韌勁兒像是激勵了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到底是個跌宕起伏的美妙夜晚,想來總是比身在其中時更讓人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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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拿著良子的錢回到暗場裡的時候,已經是小三點了。天都要亮了,遠邊的大幕,像是瓷器青白色的釉邊兒,奇怪了,這小地方玩遊戲的人咋這麼一會兒就都走了呢?約好了一樣。彭程出來之前的那些個大哥們兒都沒了,像是散場後的電影院,這二樓裡,竟一個人都沒有了。
沒人了,彭程有些懊惱,若放在平時,這人都沒了,他定也不會再下手了,可單單是今天,彭程有些猶豫了。良子的七百,小豆的三百,他們可都是帶著希望給自己的。小夥子的使命感不知道咋就油然而生了,他甚至沒覺得這是個不太合理的命題,憑什麼他們倆就對他抱著希望了,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他的佞勁兒來了,如果現在不下手,一會兒……再過哪怕兩個小時,天可就亮了,到時候不是什麼都晚了嗎?也沒人知道他的緊迫感從何而來,不過也就兩小時,晚啥了?
可是,可是彭程偏就覺得晚了,沒有緣由的認定是晚了,他明明就知道,賭博不外乎和莊家玩兒,和玩家玩兒,現在一個玩家都沒有,單單靠他自己,獨挑莊家,又能有幾分勝算呢?想到這裡,他果斷的忽略了這個問題,甚至連那個莊家是個電腦,他都不想再考慮了,此等膽識,不知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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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著都是贏了,成王敗寇,膽識到底還是膽識,不是什麼二虎吧唧。
如今拿著貝貝又給他的這三百,彭程有些輕挑,那似乎就不算是什麼錢,就像是他小時候,多少錢在一個孩子眼裡,都不算什麼錢。他記得他第一次去暗場,那時候這種地方還不叫什麼暗場子,那時他可能也還不到九歲,個子小小的,像個地豆兒,只能在別人大腿邊兒上亂竄,再高了就夠不著了。
那天他穿了個漂亮的燙蓉揹帶褲子,深綠色的,胸口的位置繡著個紅色點點的梅花鹿,那地方,是個兜,裡面裝著爺爺給的糖果。雖然他也九歲了,可是個子卻小得很,也就別人家孩子七、八歲的樣子,他跟堂姐一起去上學,每天都坐在姐姐腳踏車的橫樑上,從爺爺家裡出發,吃了早飯,騎了沒三百米就到地方了。
那天姐姐上課的時候,彭程從小教室的後門偷偷的溜了進去。真奇怪,上小學的時候,姐姐看起來怎麼那麼高呢!比自己高了差不多半個身子,他記得那時候,姐姐已經上六年級了,還是要板兒板兒的坐著聽課,把雙手背在後面,捏得手心裡都是汗了也不敢鬆開。那堂課是個男老師,他在黑板上寫著什麼,彭程大概還沒學會揹著點兒人,他徑直從開著的後門走了進去,旁若無人的走到姐姐的座位上,拽著她的紅色校服,爬上了她的腿,把褲兜裡的糖剝開了,遞到姐姐的嘴邊兒上,很小聲的說:“姐,你吃。”
姐姐像個假人一樣,她紋絲兒沒動的只把腿伸直,耷拉了下去,彭程便沿著那斜坡向下滑,滑倒桌子的下面,一屁股跌坐在桌子的腳稱上,撞了書桌,有些疼。書桌叮叮噹噹的響了,男老師咳了一聲,問是誰,沒人回答。小孩子並不氣餒,他不管不顧的又往上爬,爬了好半天,貼著姐姐的耳邊兒說:“姐,我出去了,中午你自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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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中午,彭程沒有回家,那是學校邊上的一個遊戲廳裡,那種地方小時候比現在還要明目張膽些,幾乎所有的小學生都能在裡面玩會兒。他們都從家裡偷來零毛的硬幣,往那些個小盒子裡塞,塞上硬幣便能開始轉動小盒子,押些蘋果鴨梨之類,孩子們看得懂的,但是就是在那個時候,玩這東西的也還是大人多些。
彭程踮著腳尖在一群大小夥子們中間,自己擺弄一臺機器。那天他簡直是神了,一個小屁孩,弄了不到十塊錢的零花錢,他騙了將盡一千二。小時候的彭程定是個不一樣的孩子,一千二百塊錢,幾乎是一家人幾個個月的收入,竟沒讓他有多興奮,一臉的平靜默然。他沒有贏錢走人,繃著張小臉,繼續著自己的勝利,勝利到所有的大小夥子們都在他身後看著,沒有人離開。
那一天,彭程只拿回了二百塊錢,回去後還被爺爺打了一頓。玩的時候他就明白,這錢他八成是拿不走了,否則那些個大小夥子們是不會都站在自己身後的,反正拿不走,就當是聽響樂呵了,最後檯面上就剩下二百了,小小孩兒才退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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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三百塊錢,想好了一天就能花光。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還是這腿腳兒也有了記憶,彭程似乎是特意的,竟繞到小二樓的那條街上。路過小二樓的時候,小冰箱的吭嘰聲越來越大,就像他本就是奔著冰箱來的,小夥子不加思索的鑽了進去。
少頃,他才又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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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子,你兜裡錢給哥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