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接過《人民電影》,迫不及待地翻到許望秋的文章,認認真真地讀起來。許望秋和蘇振聲繼續聊電影,他們先聊《大河奔流》的問題,聊中國電影的現狀,但很快聊到了電影創作上。不過說到創作,說到電影劇本,蘇振聲就不住嘆氣。
蘇振聲在運動前開始轉行做導演,拍了三部電影。在運動的十年中,他沒有機會拍電影。現在運動結束,能夠重新拍電影了,但他知道自己年齡大了,身體又不是很好,拍不了幾部電影,就特別希望在退休前拍一兩部質量過硬的電影。
只是現在廠裡的電影劇本難以讓蘇振聲滿意,因為這些劇本很多都是運動時期寫的,強調三突出,內容虛假做作,沒有生活氣,甚至很多劇本就是把批走/資/派的劇本調換立場而已。比如秀影廠去年拍的《十月的風雲》就是如此。在運動結束前這部影片就準備拍,在政治形勢突變後,創作者便迅速改動劇本,素材還是用原來的素材,故事還是原來的故事,只是把“同走/資/派鬥爭”改成同“四人幫”鬥爭,原來的正面人物改成反面人物。經過這樣的喬裝打扮後,《十月的風雲》搶到了頭彩,成為中國第一部揭批四人幫的影片。
這些電影劇本從本質上來說,跟樣板戲沒有太大區別,作為魔都電影界的老人,蘇振聲骨子裡繼承了左翼電影現實主義的傳統,對這些虛假做作的劇本看不上;所以,老頭一說到劇本就唉聲嘆氣,感嘆找個好劇本真難。
許望秋手裡有合適的劇本,但出於某些原因,暫時不能拿出來,心想《人民文學》怎麼回事,我的劇本都寄多久了,怎麼還沒訊息?我師父他老人家想劇本都快想瘋了!
就在這時,蘇白將許望秋的文章讀完了。她用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凝視著許望秋,由衷讚道:“望秋,你這篇文章寫得真好。我看《大河奔流》的時候覺得電影一般,有些問題看出來了,有些沒看出來,但看了你的文章,我全明白了。”
張然故作得意地道:“不要崇拜我,我只是一個傳說。”
蘇白叉著腰,拿大眼睛瞪許望秋:“誰崇拜你了,你這是跟師姐說話的態度嗎?”
兩天後的下午,許望秋從蓉城圖書館借書回來。路過傳達室的時候,他問傳達室的大爺,有沒有自己的信。
廠裡小孩特別多,大爺分不清誰是誰;但對許望秋印象很深,因為許望秋在二個多月前,領過一次匯款單,是雜誌社寄來的稿費。在這個時代,作家是個非常受人尊敬的職業,誰能在報紙雜誌上發一兩篇文章,絕對可以成為明星般的人物。許望秋能發表文章,還拿到了大筆稿費,大爺自然對許望秋印象深刻。
大爺見許望秋問自己,突然激動起來,連聲道:“有信,還有匯款單!”說著大爺遞給許望秋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以及一支筆:“籤一下字。”
許望秋聽到有信和匯款單笑了,知道自己的劇本發表了。那個劇本6萬多字能寫完,但許望秋小注了點水,有7萬多字。《人民文學》千字7元,差不多就是500塊錢。他躊躇滿志地用圓珠筆簽上自己的名字,將本子和筆,還給了大爺。
大爺透過老花鏡仔細確認過後,笑著將信和匯款單交到許望秋手裡。
許望秋定睛一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人民文學雜誌社沒錯,匯款單上的硃紅色印章也赫然印著“人民文學雜誌社”的字樣。再看匯款單上的金額,許望秋的笑容更加燦爛了,513.27元。
等父母下班回來,許望秋把匯款單拿出來,拍在母親謝春紅的面前,讓她明天陪自己去廠辦開介紹信。現在國內沒有身份證,領匯款單必須到單位開介紹信。
謝春紅看到匯款單上的金額,整個人都呆住了,激動得眼淚汪汪的:“我兒子成作家了!我兒子出息了!”許望北拉著許望秋的袖子高呼:“二哥,你好厲害啊!”許望川猛拍許望秋的肩膀:“老二,你可真行!”父親許著文沒說什麼,但臉上的驕傲卻掩飾不住。
晚飯過後,謝春紅拿著許望秋的匯款單到院裡跟人炫耀:“我家望秋成作家了,這是《人民文學》給他寄的稿費。”院裡乘涼的大媽們聞聲聚攏來,要看過究竟。對面樓的張大媽從謝春紅手裡奪過匯款單看了又看,羨慕得不得了,感慨道:“乖乖,513元!頂我們一年多工資呢!”匯款單就像稀罕寶貝似的在大媽大嬸手裡傳來傳去,每個人都是一臉的欽羨。
炫耀夠了,謝春紅才拿著匯款單春風得意地回家。她繪聲繪色地向許著文描述剛才的情形,還告訴許望秋:“有好幾個張羅著要給你介紹物件呢。不過我都拒絕了,我對她們說,我們家望秋才16歲,現在談物件還太早了,他還要去北平上大學呢。”
第二天上午,許望秋拖著老媽和小妹到廠辦開介紹信。廠辦的人從許望秋手裡接過匯款單的時候嚇了一跳,對著謝春紅不住誇許望秋:“老許的兒子出息了啊!”
從廠辦出來,謝春紅春滿面春風地上班去了,許望秋帶著許望北到郵局領稿費。
接待許望秋的工作人員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他從許望秋手裡接過匯款單後就像被葵花點穴手點中了似的,看著匯款單上“人民文學雜誌社”的硃紅色印章怔怔出神。
許望秋見男子盯著匯款單發愣,問道:“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男子回過神來,衝許望秋笑了笑:“沒有沒有!我看匯款單是人民文學雜誌社寄給你的,你是在上面發表小說了嗎?”
許望秋笑著糾正:“不是小說,是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