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西疆,敦煌,陽關。
大漢天子和大將軍巡視河西,於五月初九到達陽關。
陽關建於漢元封四年,因坐落於玉門關之南,故取名陽關。孝武皇帝在河西“列四郡、據兩關”,這兩關就是玉門關和陽關,乃兵家必爭之地。玉門關在敦煌郡西北部,用以防備匈奴,而陽關在敦煌郡西南部,用以扼守西域諸國。兩關相距一百四十里,有長城相連,每隔數十里便有烽燧墩臺。
站在關隘上極目遠眺,當見雲山浩渺,大漠蒼茫,雄渾至極。
關隘的東面是美麗的南湖,輕風薄霧,繚繞飄指,如夢如幻。西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漠,近處有一條南北直向的溝渠,泉水涓涓,甚為甘冽。北面墩墩山上有被稱為“陽關耳目”的烽燧,巍峨挺拔,猶如瀚海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崢嶸奇殊。
今日的關隘破敗不堪,隨處可見斷垣殘壁,想起昔日的雄偉,不由得讓人感慨萬分。
“玉門關呢?”小天子轉頭看向賈詡問道,“玉門關現在怎樣?”
“早在二十多年前,玉門關就已經被羌人拆除了,只剩下幾段牆垣了。”賈詡嘆道,“自孝桓皇帝以來,大漢國力日衰,對西域的控制力越來越弱。”
“元嘉元年,西域長史趙評在於闐病死。第二年,王敬繼任長史。西域的拘彌王因與于闐有仇,誣陷於闐王殺死了趙評。王敬大怒,率軍攻殺于闐,殺死了于闐王。于闐國人不服,轉而叛亂殺了王敬。接著永興元年,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起兵反漢,西域諸國響應者很多,西域長史部和戊己校尉部不得不撤回敦煌,自此大漢就失去了對西域諸國的控制。”
“聽說,孝靈皇帝熹平四年,于闐國王安國攻殺拘彌國,殺其王,當時的戊己校尉和西域長史還同時發兵西征,幫助拘彌國在大漢的質子定興復了國。”傅幹馬上問道,“如果此事是真的,那麼孝靈皇帝朝的時候,大漢對西域諸國還是有影響力的。”
“西域本是大漢的疆土,西域諸國本是大漢的藩屬國,幾百年了,當然有影響力了,但大漢的影響力並不能代替我們對西域的實際控制。”賈詡苦笑道,“那件事的確是真的,但那也是大漢最後一次出兵遠征西域。算起來,距今整整三十年了。”
“近百年來,西疆的羌人屢屢叛亂入侵,大漢和西域諸國的聯絡頻頻中斷,在這種情況下,大漢對西域諸國還有多少控制力,可想而知。孝靈皇帝朝,先有黃巾起事,後有邊章、韓遂之禍,朝廷自顧不暇,府帑空竭,兵疲財盡,無力他顧,丟失西域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丟了容易,撿回來就難了。”賈詡指著前方廣袤的戈壁,仰天長嘆,“大漢自光武皇帝中興後,因為匈奴人霸佔了西域,嚴重威脅西疆安危,不得不在西域一地屢屢用兵,歷經三通三絕。雖然我們最終擊敗了匈奴人,但西域諸國因為失去了匈奴人的威脅,再加上大漢國力不繼,漸漸離心離德,開始互相征伐兼併,同時反抗政令的事也頻頻發生。元嘉二年、永興元年的叛亂,就是西域諸國試圖擺脫大漢控制的開始。建寧元年,疏勒王被自己的叔父和得殺害,和得自立。建寧三年,涼州刺史孟陀派戊己校尉任涉等人率西域諸國三萬多人圍攻疏勒楨中城,四十餘日不得攻克,無奈撤圍而走。這件事對西域諸國的震動很大,曾經縱橫捭闔的大漢不行了。此後,西域各國肆無忌憚,征伐兼併之事愈演愈烈,到今天為止,已經形成了鄯善、車師等幾個大國。大漢要想再象昔年班超、班勇一樣輕私收復西域,根本不可能。”
“孟陀?”李弘詫異地望著賈詡,“就是當年西涼肅貪時,被我殺死的孟陀?”
“對,就是他。”賈詡臉顯怒色,氣憤地說道,“建寧三年的西域之戰,不是敗在武力上,而是敗在這些貪官汙吏手上。大軍的糧草軍資被朝廷和涼州的不法官吏們層層貪汙和盤剝,所剩無幾,這仗怎麼打得贏?仗打輸了,西域也丟了。”
小天子聞言怒氣上湧,惡狠狠地罵了幾句,然後一腳踢在殘垣上,“殺,要把這些貪官汙吏們統統殺了,一個不留。”
“殺,是解決不了吏治**問題的。”李弘笑了起來,拍了拍小天子的肩膀。
“怎麼不能解決問題?當年大將軍在西疆殺了一大批,後來不是打了勝仗嗎?”小天子不服氣地反問道。
“我在西疆肅貪,只能解決一時的問題,而陛下肅貪,要解決一世的問題,要考慮大漢的長治久安,要考慮大漢的千秋萬代。”李弘笑道,“陛下應該牢牢記住這一點,千萬不能像我,只圖一時之痛快,而誤了社稷大事。”
小天子撇撇嘴,顯然對大將軍的話不以為意,但礙於大將軍當面,不好說什麼,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朕記住了。”
“你真的記住了?”李秀湊到他耳邊笑嘻嘻地問道。
“朕記住了。”小天子狠狠瞪了她一眼,突然衝著她耳朵大聲吼道。李秀嚇了一跳,尖叫著捂住了耳朵。
一行人沿著主牆,有說有笑,向距離關隘最近的烽燧墩臺走去。
“賈大人,你剛才說,自光武皇帝中興後,大漢在西域用兵歷盡了三通三絕,這是什麼意思?”李弘一邊和賈詡並肩而行,一邊虛心求教道。
小天子走在兩人前面,聽到大將軍問起西域的戰事,非常感興趣,急忙退後一步,擠到了兩人中間,聽賈詡娓娓道來。
“這要從王莽篡逆說起。”賈詡略略思索了一下,緩緩說道,“王莽篡奪了大漢社稷後,對西域諸國非常鄙視和輕侮,在匈奴人的離間下,西域諸國連續爆發叛亂。天鳳三年,王莽派五威將軍王駿、西域都護李崇、戌己校尉郭欽出兵平叛。焉耆人詐降,殺了王駿,李崇也兵敗退到龜茲。郭欽聞訊,引兵撤回敦煌。王莽死後,李崇沒了訊息,西域都護府自此撤消。”
“西域大亂後,南北兩道諸國幾乎全部臣屬於匈奴,只有莎車王延仍舊臣屬於大漢。大將軍竇融過去屯兵河西的時候和莎車王延的關係非常好,他深知西域對西疆穩定的重要性。所以建武五年,他奏請光武皇帝,以朝廷名義拜莎車王為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西域五十五國皆聽其號令。建武十四年,莎車王與鄯善王遣使洛陽,要求朝廷重設西域都護,恢復自孝武皇帝以來的正常統轄關係,但光武皇帝以內地初定,不遑外顧為由,拒絕了這一請求。”
“三年後,莎車王又遣使再次提出請求。大司空竇融說,莎車王室自孝元皇帝以來,一直對大漢忠心耿耿,數世不渝,當朝廷與西域中斷聯絡時表現得尤為突出。他建議朝廷賜莎車王西域都護印緩,以便依靠莎車王安撫西域諸國,穩定西域形勢,恢復正常統轄關係。光武皇帝同意了,誰知莎車使者持都護印緩回國經過敦煌時,敦煌太守裴遵向朝廷提出,‘夷狄不可以假以大權’,反對將西域都護印緩賜予莎車王。當時西域的事敦煌太守最有發言權,光武皇帝於是下詔,要收還都護印緩,改賜大將軍印。莎車使者不答應,裴遵強行迫奪,致使莎車國和朝廷關係驟然緊張。”
“裴遵對西域諸國採取歧視、排斥態度顯然是錯誤的,而朝廷出爾反爾,特別是裴遵強行迫使莎車使者換印一事,更是侮慢而近於戲弄。大漢就這樣白白丟失了收復西域的大好機會。”
“這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