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天降大雪。穆人天從破廟晃到村莊。剛到村口,便被一群十幾歲的孩童攔住。為首的孩子大喊:“我家的小米,定是被這武瘋子偷的,打他!”說著,揚起手中的石頭便朝穆人天頭上砸去,其餘的孩子見了,也紛紛仍出手中石塊。
孩子雖小,但石塊畢竟堅硬。這穆人天痴痴傻傻又不知跑,轉眼間便被砸得口鼻流血。
“住手!”這時,一個聲音遠遠傳來,“你們憑什麼欺負人!”
眾孩童循聲看去,只見一衣衫襤褸的瘦弱男孩,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頸上套一根麻繩,繩後拖一平板木輪小車,車上黑乎乎一片,似乎躺著一個人。
領頭的孩子一聲招呼,帶著眾人來到男孩面前,挑釁地說:“哪裡來的叫花子,我家小米不是武瘋子偷的,一定是你偷的了?”
“我沒有偷你的東西。”男孩雖然瘦弱,但眼神卻無比堅毅。這時,板車上的黑影似乎動了一下,一個蒼老的聲音夾著幾聲咳嗽,顫抖地說:“咳咳,咳咳,不要……多管閒事……”
“嗬!一個愛管閒事的小偷,拉著一個快斷氣的老小偷!”領頭的孩子歪著脖子道。
“我不是小偷,這位老前輩也不是小偷,我更不允許你欺負這個人。”男孩指著穆人天,一字一頓地說。穆人天低頭看著男孩,口中呵呵直樂:“幹什麼,幹什麼,不允許,不允許……”
領頭的孩子在這鄉村稱王稱霸慣了,突然間冒出來這麼個倔強的傢伙,著實按不住心頭怒火,手臂一揚,口中大叫:“揍他!”頓時,拳頭如雨點般砸在男孩的身上。
打架這種事,從來雙拳難敵四手,更別說一個人面對這麼多一般大的孩子。很快,男孩便被打得鼻青臉腫。“來,跪下說三聲‘我是小偷’我便饒你!”為首的孩子氣喘吁吁道。
男孩艱難的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吐出兩個字:“做夢。”揮手把石頭摔在了為首的孩子臉上。“啊!揍他!揍他!”為首的孩子慘叫著,把更多的拳頭砸向男孩。
“你這傻子,說三聲‘我是小偷’就饒了你……”為首的男孩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有些害怕。
男孩的鮮血從眼眶、鼻子、嘴角流出,濺落在身旁的白雪上。他躺在地上,似乎再也沒有一絲力氣,但眼睛裡的那絲倔強的光澤卻絲毫沒有減弱半分,“做夢!”男孩摸索著身旁的石塊,掙扎著要起身。
“這……這也是個瘋子!快跑!”為首的孩子害怕了。平素在幾個村莊欺負的多半是老實孩子,嚇唬幾聲,最多幾拳幾腳,就都討了饒。他們第一次見到如此不怕拳腳、甚至不怕死——和他們年齡差不多大小的衣衫襤褸的陌生人。一群村裡的小霸王,眨眼間便作鳥獸散。
穆人天圍著男孩不停地打轉,嘴裡焦急地喃喃自語:“幹什麼幹什麼……快跑快跑……”
大片大片的雪花,飄忽地落在關王廟門前小爐上的粥鍋裡。這一鍋紅薯粥是元貞烹飪的看家本領。但凡好粥,水是第一要素,不可取井水——至陰;不可取江河水——平平;只取天降無根水——至陽。這鍋香氣撲鼻的粥,便是用這天降大雪煮成。元貞把木勺伸進鍋中攪動,輕輕舀出半勺,放在嘴邊咂摸幾口:“秒極,妙極!”
正陶醉間,忽見路旁拐出幾個影子。定睛去看,打頭裡走的是瘋瘋傻傻的穆人天,後面跟著一個鼻青臉腫頭髮散亂的小叫花,小叫花彎腰弓背艱難地拖著一個載人的平板車。大雪天裡,燕山腳下,偏僻道觀,來了這樣一個小叫花可真真是件稀奇事。
幾人在廟前站定。穆人天見鍋裡熱氣騰騰,拍手跺腳搶著上去盛出一碗,吸溜溜喝進一大口,高興地手舞足蹈:“幹什麼幹什麼。”然後把碗向小叫花手中遞去,努嘴道:“喝,嘿嘿,好喝。”
小叫花放下肩頭的套繩,伸手接過粥碗,在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掀開平板小車上所蓋黑乎乎的棉被,對車上人道:“老前輩,喝口粥吧。”
車上人艱難地喘息著,剛一口熱粥下肚,便劇烈咳嗽不止,緊接著,一口黑血噴在地上,身子抽搐兩下,再也不動。
小叫花連忙蹲下,一邊用手擦去車上人嘴角黑血,一邊大聲呼喚:“老前輩!老前輩!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