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抿嘴一笑,伸出食指點了點穆人天的額頭,又像每一個清晨一樣幫他溫柔地整理衣領、袖口。
“夫人,你怎麼不說話……”穆人天張開雙臂想要抱住這個熟悉的女子,卻又撲了空。
“爹……”這個聲音多麼熟悉,穆人天回頭,果然是穆左,自己高大帥氣、英姿勃發的兒子。“爹,你在這裡幹什麼?”穆左在七彩的氣泡中,微笑,微笑著。
“我……我在這裡幹什麼?左兒……你在這裡幹什麼?”穆人天突然感到頭痛欲裂,腦中似有千萬人在鳴鑼敲鼓,“我在這裡幹什麼!你在這裡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
虛空中有巨響,振聾發聵。這是夢崩塌的聲音,也是人心絕望而崩裂的聲音。
穆人天呼喊著,從夢中大汗淋漓醒來。吃力地睜眼打量四周,瓦片殘缺的屋頂、斑駁的牆壁、殘舊的供桌和威儀古拙的關帝像,彷彿一座巨大的正在崩塌的城,在腦海中鋪天蓋地般朝穆人天砸來。穆人天驚恐地從草蓆上爬起,頭髮披散著奪門而出,口中不斷大吼:“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
穆人天瘋了。
這個南征北戰數十載、死人堆裡爬出來無數次的蜀中漢子瘋了。擊垮他的,不是如修羅場般的血雨腥風,而是與至親至愛揮手笑著告別,陰陽兩隔再見……
穆人天嘶吼著衝出廟門時,元貞正在門口的小爐上為他煮藥。見此狀況也是一驚,身形一轉來到他面前,伸手在穆人天泥丸宮輕輕一拍,口中叱道:“淨!”
穆人天果然不再瘋狂嘶吼,轉而身子一軟,跌坐地上,抓著泥巴手指元貞呵呵笑道:“幹什麼,幹什麼,你在這裡幹什麼……”
元貞長嘆一聲:“唉,罷罷罷,總好過你在那仇恨中煎熬。緣分至此,就留在這吧。”說著,把手中拂塵搭在左臂彎,右手扶起穆人天。
穆人天痴痴傻笑:“幹什麼,幹什麼,就留在這吧,就留在這吧……”
斗轉星移,暑往寒來。
燕山山脈的冬天,總是比內城更冷一些。
痴痴傻傻的穆人天在關王廟已經生活了三個多月。因為身形魁梧,山村裡的孩童都喊他武瘋子,儘管虎背熊腰的穆人天從未狂躁傷人,只是見人痴痴傻笑:“幹什麼,幹什麼……”頑皮的小童卻編了童謠罵他:“武瘋武瘋,傻不愣登。人家打你,哼也不哼。呆若狗熊,動似老翁。冬天光腳,渾不怕冷……”
穆人天聽了,咧嘴呵呵笑著朝孩童揮舞手臂:“幹什麼,幹什麼,你在這裡幹什麼……”每到此時,孩童們便一鬨而散,撒腿朝家中奔去。
元貞為穆人天準備的過冬棉衣、棉鞋,穆人天看也不看,只是裹著一身髒兮兮的棉被,赤腳在方圓十里範圍游來蕩去,夜裡才回廟裡吃粥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