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便過去,中秋佳節已至,一大早整個相府的人就都忙活上了。桓九遙早前就曬乾了足夠的桂花花瓣,全等著留在今日用了,初雅說她白忙活,自己今晚又吃不到自己做月餅,只能去宮裡吃那這什麼華而不實的山珍海味卻還非得折騰,有這樣的功夫,不如早去梳妝打扮,省的到時候手忙腳亂。
她卻只是無奈的笑笑:“你這丫頭,我難道早不能吃晚還不能吃了嗎?宮宴回來,我照樣可以吃啊!我可跟你說啊,你現在若是不認真做,到時候你可別跟我搶,我一個都不會給你的!”只是她說這話時那副志得意滿的神情著實氣人,偏生她自己卻還似未覺。
不過初雅也就是說說,還是要幫忙做的。從前她未離開相府時還小,因為小時候中毒弱了身子便一直腸胃不好,索性丞相夫人便命人在她院中單獨弄了一個小廚房,沒想到如今也還保留著,經過她們一番倒騰倒是也能派上了用場。她本也只打算做給她們三個和爹吃便沒有做多少,再加上她本就做過自然是熟稔的很,於是很快便忙活完了。
芳姨做事果然妥帖,當然,也有可能妥帖的是她們家那位所謂的公子——不過不管怎樣,這份情她還是領受了的。昨日芳姨便差人送來了做好的宮裝,描金繡蘭飛鳳壓雀翎曳地月白裙,幾個繡女將那衣裙鋪展開時,就連她也不禁在心中暗暗驚歎,這衣裳果然當的起千金之重。不僅如此,芳姨還派人一併送來了羊脂芙蓉白玉簪和一雙雲絲繡鞋,備的周全亦合禮數,想必也是考慮過她身在喪期衣飾不宜太過豔麗而出席宮宴卻又不好太過素淨。
傍晚彎月漸起夜幕緩緩降臨時父親便差人來叫她,今日她自己只簡單梳了個垂鬟分髾髻,倒是親自動手為巍兒換了新衣,橙黃的顏色越發襯得他膚色白嫩可愛,他今日晌午時倒是睡了一陣子,如今過了這幾個兩三個時辰竟還不困,反而顯得很有精神,偶爾還將手指放在小嘴兒中吮著,若是被桓九遙瞧見給拿開了去不過一會兒便又放回了嘴中,一遍又一遍倒是樂此不疲。
馬車已經備好了,其實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到宮裡去,從前孃親說她還小身子也弱便從未帶她進過宮,偶爾見到皇姥姥和皇帝舅舅也都是他們來府中時,所以如今也不免好奇,想她曾經一個在現代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竟有一天還能看見古代皇宮真正的模樣。
只是真當她看見那巍峨聳立的紅牆青瓦時卻也不得不震驚了,高大的城牆在夜幕的掩映之下更顯威嚴肅穆,站在宮門前她頓覺這是一處怎樣森嚴的地方。難怪自古多少驍勇豪傑願為這宮牆之內的主宰權爭的頭破血流,難怪那麼多仁人志士為了守住它的尊嚴甘心赴死,可惜人事無常、樓宇無情,只怕歲月磋磨昔人已逝而它卻也只會冷眼旁觀這其中的人在慾念中掙扎罷了……
“婧兒,咱們進去吧”,桓相見她盯著眼前硃紅的宮門發愣,出聲提醒。
“哦,好,爹爹。”她這才醒過神來,倒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角,自己剛才的模樣恐怕叫人瞧了便是要以為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被鎮住了……
“婧兒,在宮裡不必府上,你切要注意謹言慎行。爹要先去見皇上,你得自行去見過太后,可以嗎?”桓相細心地關照道。
“爹爹放心,我先帶弟弟去見皇姥姥,有宮女領路,應當不會出什麼問題。婧兒知道還說什麼話。”她深深地看了桓相一眼,而後說道。
“好,那咱們便一會兒宮宴見。”說完,桓相便先行離開,直往乾安殿去了。
這宮裡佔了個氣派十足、華貴十足,只是這七拐八繞且模樣相似的路倒是著實讓她覺得厭煩,如此之大的地方,殿宇甚多充分彰顯了皇家氣派,但弊端也甚是明顯——恐怕若是自己轉悠,她怕是真的一整天都出不去。那引路的宮女也是個唯唯諾諾的性子,一路上一言不發只顧低垂著頭走,直至她又一次不耐的皺眉時才終於出聲道:“郡主,慈寧宮到了。”
她甫一進去便聽見有隱隱的笑聲傳來,想來裡面的人聊的正是開懷。她只讓初雲抱著巍兒隨她進去,初雅獨自在外面候著。她挺了挺胸,端的是儀態萬方蓮步微移走了進去。她餘光瞧著裡面坐了許多后妃、王妃、命婦,想必品級不低,卻無視一眾打量的目光,面帶微笑直直看向前方首位上坐著的那滿身雍容華貴的老人。她看著太后眼中從不敢置信的震驚再到難以言喻的欣喜,頓時心底湧上酸澀。
直至她走到前面盈盈下拜道:“婧兒見過皇姥姥,皇姥姥萬福金安。”她背對著並沒有瞧見,那坐著的一眾人聽見她此言一出頓時無一不變了臉色,心底只道長樂郡主回來了,怕是又要有一番變故。
“好好好,婧兒,這是我的婧兒啊。來,快來皇姥姥身邊來讓我看看!”她還未等起身,便看見面前顫巍巍地伸出一隻蒼老的手,便忙上前一步,站到太后身前。太后細細打量著她似是在尋找著她幼時的模樣,而她也終於得以仔細看見太后。七年未見,皇姥姥竟蒼老成這個樣子,想也知道母親的去世給她帶來了多大的打擊。她看著眼前這個滿面慈祥和喜悅的老人,她的臉上爬滿了皺紋,像老樹開始乾枯的樹皮,眼角滿是疲憊,就連鬢角都似籠上了一層白霜……處處都讓她覺得心疼:“皇姥姥……”她的聲音不知不覺間竟已哽咽:“皇姥姥,婧兒向您了,皇姥姥……”她輕輕撲到太后懷中,就像小時候那樣,聲音裡帶了悽楚,讓太后也聽得心底很是難過。
太后伸手將她微微攬住,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婧兒……皇姥姥亦想念你啊,皇姥姥對不起你,沒能護住你孃親……”說著,眼底也泛起晶瑩。
她聽聞此言,忙直起身一臉正色的看著太后,只是臉上卻掛著兩行淚:“不,皇姥姥,婧兒不怪您,婧兒知道您有多麼疼愛孃親,孃親去了您的傷心難過並不比婧兒少……婧兒只怪老天無情,竟就這樣突兀的留下了我和我那個可憐的弟弟……”一邊說著,她似是無意地瞥向一旁初雲懷中的巍兒。
“弟弟?”太后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見初雲懷裡抱著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眉眼間依稀和她有些相似。
“這就是你孃親……她拼死生下的那個孩子?”太后看向她問道。
“是……只是巍兒可憐,一出生孃親便被老天奪走。”一提到此事,她似乎更加傷心卻勉強壓抑的模樣:“皇姥姥,婧兒剛一滿月便遭人毒手暗害,巍兒卻比婧兒還要命苦,竟一出生就遭到老天這樣殘忍的對待……婧兒想,孃親恐怕生前最放不下的不是我,而是巍兒啊……”她看著太后哭訴,情真意切、淚流滿面,頓時讓太后只覺得這孩子可憐,竟成了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的遺孤……
“來,快讓我抱抱。”她如此一想,對桓廷巍頓生憐愛。這孩子本就是自己的親外孫,又是女兒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太后此刻只覺得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給他。
初雲得了桓九遙的眼色,上前一步將孩子遞到太后懷裡,太后忙小心調整位置將他抱在懷裡。她看著這孩子滴溜溜烏黑晶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覺得這孩子和桓九遙小時候像極了,一般的討人喜愛,臉上也不自覺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