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永明到的平壤海港,謝過了商船,下的船來,遠近觀望。
雖然元旦才過,還在新年裡邊,這海港內外卻絲毫也不冷清。檣桅如林,白帆如雲。粗略一眼看過,少說停泊了有數十條的大小船隻。有的離岸較遠,不時見有水手在船板上行走;有的臨岸較近,或搭了板子、或用小船來往,正在裝、卸貨物。人很多。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其中,有穿戴較好的,或綾羅綢緞,或狐裘緩帶,保養不錯,眉眼中透露出精明,一看就知,此等人必為商船的管事。
不過,既為港口,人群裡自然還是以勞力為主。有說高麗語言的,也有說漢話的。說漢話的人中,又有語調生硬,聽來怪怪的,大約本為高麗人,才學說漢話不久。一個個大呼小叫,腳步飛快,或扛著麻袋包裹、或用小車推送。大冷的天,全都是汗水淋淋。
夾雜在商船管事與勞力之間,間或又有穿戴吏員服飾的人。有的在與管事溝通,有的在指揮勞力搬運。這些人,駱永明當然也知道,應該就是平壤船舶司的僚屬。他緩步行在人群中,邊走邊看。
兩個多月前,他就是從這裡隨軍渡海去的益都。較之兩月前,港口似無大的變化。走不多遠,因他穿的是軍服,有船舶司的吏員注意到了他,快步迎上,作個揖,說道:“作揖,大哥。從哪裡來?”
正好有輛手推車經過,駱永明側身讓開,也回個禮,答道:“俺從益都來。”
“如今哪裡去?”
“俺往平壤去。”
“這港口來往的都是商船。大哥搭了商船來,不知是為公事?還是為私事?”
“卻是為公事而來。”
那吏員一聽,很熱情,隔了人群,往東邊一指,道:“大哥既為公事來,卻是用不著俺們船舶司了。您往那邊去,不用轉彎,直著走,瞧見那處紅色的屋簷房頂了麼?便是朝鮮分樞密院在這裡設定的官衙。一為統調港口駐軍,二來,即也專為接待因公而來的軍爺們。”
駱永明打量那吏員,看他模樣,分明不似漢人。高麗人有一種典型的長相,板子臉、塌鼻樑、小眼睛,眼深而凹陷。若是沒見過高麗人的,或許分不清高麗人與漢人的區別,駱永明久在朝鮮,卻是能分辨清楚。
他聽這吏員漢話說的甚是流利,字正腔圓,半分沒有高麗人的口音,有些奇怪,問道:“你莫不是高麗人麼?”
“大哥好眼力,俺正是麗人。”
“你是麗人,卻怎麼漢兒語言說的好?”
那吏員一笑,頗為自豪,說道:“大哥你卻不知,俺家裡長輩有曾去過內地走商的,打小,就教過俺說漢話。自燕王西來,恢復了我中華衣冠,又在各地置辦的皆有學校。俺也又曾在學堂上學過文書來。”
“噢?原來有家學,上過學堂。”駱永明暗自點頭,心道:“難怪看他談吐,頗為文雅。”問道,“在學堂裡,你學過甚麼書來?”
“《論語》、《孟子》,《小學》也有讀過。”
駱永明心中清楚。鄧舍為提倡漢話,在原高麗地區施行了種種的措施。類如:凡學會說漢話,不管務農、經商、入仕,都有優惠。務農的,減輕田賦;經商的,減少納稅;入仕的,也更容易得到提拔。
這些措施,對高麗的影響很深。對高麗人來說,他們用的本就是漢字。也有不少人原本就會說一點漢話,尤其在達官貴人中,這種現象最為常見,這本就是地位的象徵。因此,學起漢話來,他們沒有心理上的牴觸。
再加上經濟、政治上的各項優惠,各地的漢文學堂十分的興旺。
鄧舍又有規定,小孩兒學說漢話,可以免費、或者少收費;大人學,便需要交錢。像這個吏員,家中經商,有資財,就可以去漢文學堂上學。然而,多數的民間百姓卻沒這個餘錢,但是他們又想學會漢話,以此來得到經濟上的優惠、減省賦稅的繳納,又該怎麼辦呢?
由此,便又產生了一種很有趣的現象。特別在一些鄉村地方。往往孩童在村塾學了漢話回來,家裡的長輩又跟著孩童去學。農閒垂暮之時,四野聞聽漢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