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好古雖說公事已畢,但他一成“卑職”,話題順理成章地轉入了雙城總管府的民事交接上。
鄧舍取定州五城是後來之事。姚好古出發前,還沒得到訊息,所以帶來的文官不夠用。一則,定州等地不似雙城,深處前線,軍事重於一切。二來,究其本意,他也並不在乎外圍城池。來之前,關鐸曾和他密談一宿,意圖講得很清楚,重點在雙城。
所以,對那幾個城池,他索性提也不提。只派了一個叫方補真的官兒到甲山去,“協助趙將軍操管民政”;又以為錢士德“不能來當小白臉,吃乾飯”,分出二百騎兵,跟方補真一起往駐甲山。
至於雙城,吳鶴年的結果不算太糟,本來的總管之位,改落一級,做同知;羅李郎的同知,改落一級,做治中。以下各級官吏,洪繼勳堅決不讓,在羅國器的照例圓場中,最後各退一步:原任職的暫時不動,添個副手,用姚好古帶來的人。先熟悉情況,以後再說。
這樣一來,表面上兩系各佔半壁江山。而錢士德剩下的幾百人留下不走,請鄧舍於城中給他們規劃營地,“駐紮協防”。
鄧舍痛痛快快地答應。一席酒皆大歡喜。夜半散席,臨走,鄧舍忘了提,姚好古腆著臉,主動提醒:“大人,適才那幾個粉頭哪裡去了?”卻是討論地方政務時,鄧捨命她們先退下了。鄧舍笑了笑,吩咐吳鶴年:“立刻送姚總管府上。”
他連聲道謝,高高興興地去了。鄧舍親將他送至所選府院,聊了片刻,看他滿意,方才折回。給錢士德選的也有府邸,他不住,非住軍營,鄧舍不用管,有文華國等相陪。
回到府中,洪繼勳沒走,在樓閣上等他。宴席上他一直沒好臉色,叫鄧舍好生擔心,總怕他突然發難;這會兒見他半倚床上,撿了本案上書籍,一頭看,一頭品茗搖扇,倒是怡然自得。
鄧舍笑道:“酒怒而茶喜,先生的變化怎麼這麼大?”洪繼勳佔了床。他自己動手,搬來椅子,坐在對面。揮了揮手,命侍女、親兵退下。洪繼勳夜半不走,自然有事相談。
洪繼勳丟下書,道:“喜怒因人而異。小可的酒怒,正如將軍宴席上的笑不離口。非如此,不能得姚好古的輕視。”他冷笑一聲,“裝瘋賣傻,假痴做呆人人會,能演到他那份兒上的,倒也少見!”
鄧舍頗有同感,捫心自問,他就做不到;有些敬佩,道:“高人智士,總有異於常人的地方。姚總管在遼陽軍裡向來有智多星的美譽。關平章肯派他來雙城,我是真的歡喜。”
“歡喜?”洪繼勳坐直身子,“雙城彈丸之地,一座小廟供不起大佛。他身為關平章左右手,將軍就沒想過,雙城哪裡吸引了他,他為何而來?”
鄧舍當然想過。他想了半天一晚上了。他想到的原因,憂喜參半。但他不願將自己的心思講出,道:“先生請講。”
“小可觀姚好古此人。酒色自穢,外滑內奸。哪裡有人肯主動往自己身上潑髒水的?凡是這麼做的人,要麼有不可告人之目的,要麼就是本身極其自信。看似侮己,實則辱人。把其他人當作傻子憨子麼!”但凡心高氣傲的人,比尋常人更看不慣心高氣傲的人;洪繼勳用詞雖不客氣,本質看得很透。
鄧舍道:“也有道理。”見洪繼勳茶水半空,提起茶壺,為他斟上,問,“那先生以為,姚總管來,意在何為?”
“古人云:論事先論人。人是奸人,事無好事。”洪繼勳道,“夜來酒宴,有五疑。把這五個疑問搞清楚,姚好古所來為何就昭然若揭了。”
他抿了口茶,摺扇合攏,敲打掌心,道:“夜過甲山而不住,此一可疑;降黃副萬戶為鎮撫,此二可疑;關平章救汴梁,調遼東各城軍馬,偏不動將軍,反派大員前來,此三可疑;轉來兜去,一再用話頭激將軍表態,表對關平章之忠,此四可疑;錢士德精卒猛將,關平章調他來,意圖明顯,但是,為何定州五城,他只選甲山駐紮,此五可疑。”
他說的五疑,鄧舍看出的有,沒看出的也有。畢竟,一整個晚上,鄧舍都在不停地和姚好古聊天、讓酒、勸菜,沒功夫深思。洪繼勳冷眼旁觀,大不一樣。
鄧舍皺著眉頭,越聽越覺得問題嚴重;似乎自己原先的推測有些不對。道:“過甲山而不住,應該是為叫我來不及想出對策;降黃將軍為鎮撫,大約為給他實權;要我表對關平章之忠,情理之中;救汴梁而不調我軍,……”沉吟,雙城距遼陽不近,或者是一個原因;但遼陽行省的各城軍馬,也不是沒有路途遙遠的。再聯絡第五個疑點,鄧舍悚然,抬頭,“難道?”
洪繼勳見鄧舍想到,摺扇重重在手心一扣:“關鐸想自立。”
鄧舍霍然起身,來到門前,令親兵退後五丈,嚴守門梯,不論是誰,沒得將令,敢近者斬。回過身,掩門,神色凝重,道:“先生莫亂講,真假是否,臆斷不可流言。”
“汴梁,國都也。京師有急,連番下詔;斗升小民也知,救急如救火,何況救君父?關平章為何遲遲不動?”
鄧舍兀自不敢相信,此事若真,宋必有變,宋有變,天下有變。他道:“姚總管言道,蒙古諸部聚集遼西,援助大寧;遼西不下,腹裡進不去。關平章或許是想等各城軍馬齊聚,再做打算。”
洪繼勳先不辯駁,又問:“月餘前,豐州一戰。將軍親身參加,請問,當時城中有幾許人馬?”
“豐州三萬,雲內、東勝兩萬餘。”
“留屯上都、遼陽軍馬幾許?”
“十餘萬。”
“如此,遼陽軍隊二十萬。救主之危,卻只遣出五萬餘,半數不到。是因為抽調不出?還是因為別有原因?將軍應該比小可清楚。”
鄧舍默然,打豐州時,遼陽、上都面臨的,當然有壓力。但是,壓力遠沒大到需要十幾萬人馬駐防的份兒上。涼風入室,案上燭花爆裂。他喃喃道:“別有原因?”
洪繼勳又問道:“遼西張居敬、世家寶,將軍是和他們交過手的。大寧軍馬有幾許?興州軍馬有幾許?總計萬人而已!弘吉剌諸部,即使支援,能支援多少人?當然,永平以西的腹裡諸路屯有重兵。可是,他又不是真的要去攻大都,只是佯動誘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