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民心者得天下。
說到底,民心就是個輿論。有道是三人成虎,三個人說老虎來了,別人就以為真的有老虎來了。如果人們眾口一辭地說:這是個英偉寬厚之主。那麼,他即便陰險小人,也真的成了英偉寬厚之主。
輿論的威力不可小覷,而輿論的主導權往往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這少數人,便是士大夫、讀書人。
決勝疆場,有武將逞威。運籌帷幄、治民經邦,引經據典,尋找大義的支援,把道理講的清清楚楚,叫人聽後心服口服。這非讀書人不可為之。從這個意義上講,爭取士大夫之投靠,對穩定政局、發展將來,更為重要。
蒙元的科舉,打亂了鄧舍的計劃。
他不得不暫時放緩別的公務,把視線、把全部的精力投注在了這件事的上面。遼東本就人少,讀書人尤少,比不得南方有前宋的根基在,人文薈萃。這稀稀落落的書生們,要再被蒙元的科舉吸引走一部分,遼東可真就成了野人、化外之地了。
固然,高麗號稱小中華,熟讀詩書的人物確實很多,但一來大多集中在高麗南部不說,二來那些都是高麗人。鄧舍用幾個沒問題,點綴府衙,示其公允。可是,能全用他們麼?就不說全用,大部分用他們也不行。
因為首先,鄧舍堅持不懈地倡導漢、麗一家,大力推動融合的步驟,短日內,難見成效。最重要的,究其本心,他也根本就沒把高麗人當漢人看待。
漢、麗一家,高麗人可以上前線打仗,如同漢人的待遇。高麗人可以耕種于田畝,也與漢人待遇相同。甚至在地方任官上面,漢人不足,高麗人也可以任職其中,與漢人的待遇一樣。
然而本質上說,高麗人就是高麗人,漢人就是漢人。
鄧舍在任命行省宰執、並及行樞密院、行御史臺的官員的時候,只不過任命了慶千興、河光秀兩人任職其間。寧願空缺,也不願拔擢平壤等地的高麗降官充任,其原因便在此了。
因此來說,為了以後的發展,遼左、及流入高麗的漢人士子,必須籠絡住,不能放他們輕易就走。不放他們走,簡單又難。簡單在一道命令下去,士子們就走不出去。可強壓之下,怎得忠誠?難,也就難在這裡。
登山歸來次日,鄧舍召集文武,集思廣益,商議此事。
昨天登山,山路不好走,姚好古累的不輕,他坐在椅子上,一邊兒揉著腿,一邊兒考慮著說道:“這件事兒不好辦。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欺人,最終一無所得。連燕雀這等微物,尚且不可以欺辱,就更別說士子們了。”
洪繼勳這幾日倒是一直在考慮此事,可他一時間也沒好的辦法。
這與征戰沙場不同。讀書人講究士可殺不可辱,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士大夫心中的正統觀如此,倉促之下,沒法兒扭轉。要有辦法的話,也不會鄧舍三番五次下求賢書,幾無人應。
他沉吟著說道:“欲得士子之心,無非在名利二字上下功夫。世上之人,無不邀名好利。不好利者,好名;不好名者,好利。‘利’字好說,這個‘名’,有些麻煩。”
鄧舍點了點頭,問沒開口的幾人:“你們看呢?”
沒開口的幾人中,王宗哲碌碌之輩,老鵰蟲一條,問他四書五經,他侃侃而談;遊山玩水,他興致勃發,若論及時務政事,束手無措。他吭吭幾聲,情不自禁夾了夾腿,看了看他的上首,又把視線轉向他的對面。
他上首坐著羅國器,坐在他對面的是方補真。昨日遊山,這兩人沒去。因為充實中下級官員的工作進行到關鍵的時刻,他們一個曾參預整頓海東吏治,熟悉大部分官吏的能力;一個任職行御史臺,管著官員的黜陟,離不開身。
羅國器比方補真官兒大,他深思熟慮地道:“洪大人所言甚是。”自從任了參知政事,他換了個人似的,紅光滿面,精神煥發,見人說話語調都高三分,雖然連著幾天埋首案牘,不見有絲毫的憔悴、疲憊,打了雞血似的。
人的精神狀態一好,思維也就敏捷。他道:“何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此話怎講?”
“如今之天下,江南群雄並起,蒙元已失去了半壁江山。黃河以北,山東亦為我皇宋之土。遼東自不用說,三兩月內,主公就可平定全遼。蒙元,實際早已成了殘元,縱有察罕、孛羅等驍悍將勇苦力支撐,奈何朝中元帝昏庸,奸臣當道,有權者皆蒙人,漢人慾充其下僚而不得,文武不振,終究難挽頹勢。胡人的國運將盡,已經快要走到了頭。
“真正的有識之士,對此無不看的透徹。然而,有識之士畢竟少數的,主公既然為主公,對那些執迷不悟的,何不以父母之心待之?曉諭之,勸說之,循循導誘之,化迷途歸之正道。精誠所至,必可使其幡然醒悟。”
鄧舍呆了片刻,點頭,道:“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