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繼勳、吳鶴年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洪繼勳依然一襲舊衣,摺扇在手,丰神俊朗。吳鶴年人樣蝦蛆地縮著肩膀,跟在其後。瞧見鄧舍,忙展開笑容:“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何喜之有?”鄧舍在兩個少女的幫助下坐起身,示意她們搬坐塌、上茶、挑亮燭火。天才微亮,室內還很幽暗。
洪繼勳一拱入座;吳鶴年老樣子,斜著身,屁股虛虛落下,恭敬地道:“將軍重傷得愈,必有後福,是以恭喜將軍;將軍旌旗所指,兩天就破了雙城,是以賀喜將軍。”
“先生好言辭。”鄧舍笑了一笑,讓茶,道,“破城是趁了敵人不備,功勞都在將士。接下來安置民生,還需得依仗先生大才。”見那兩個少女留在房中沒走,揮手令其退下。
洪繼勳啪地開啟摺扇,扇了兩下:“勝不驕,處之泰然。不忘將士功勞,首先想到撫民。有此兩條,小可擔保,雙城必安。”
鄧舍脖子不方便扭動,索性轉過身,面對二人。收斂起笑容,端正坐姿,他道:“如何安城,本將還沒有成算。請二位來,便是想一聽高見。還請二位先生不吝以金玉教我。”
洪繼勳當仁不讓,一點兒沒有請吳鶴年先說的意思;他摺扇一合,拍在手上,道:“若要安城,說也容易。”
“請講。”
“一顆人頭足矣。”洪繼勳啪的一下,又把摺扇開啟。一合一開之間,他索要人頭直似渾若無事。吳鶴年不安地扭動了下身子,輕輕咳嗽幾聲。
鄧舍默然不應,他曉得洪繼勳之意。屠城三天,安城談何容易。除了拿陳虎的頭來撫慰百姓,別無良策。但這個辦法,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想也別想。
“將軍如果不能同意,小可還有一策。”鄧舍的反應在洪繼勳的意料之中;他從容不迫,侃侃而談,“屠城可謂重罰。攻城前,軍中裹挾千餘高麗百姓;將軍若能給以重賞,獎其順從,也算可安得一半民心。”
他的建議同鄧舍不謀而合,鄧舍當即點頭同意。他並非好表現的人,提也沒提自己也有同樣想法,乾脆利索地了結了屠城的善後辦法,轉向下個話題。他問道:“不知城中百姓戶口,統計好了沒有?”
洪繼勳一指吳鶴年:“雙城萬戶府內的賬冊文書,陳將軍俱交給了羅將軍和吳先生。”
吳鶴年忙拱起身子,道:“羅將軍和小人統計得出,共計一萬三千二百一十三戶,口四萬二千人,壯丁一萬四千人,其他的俱是老弱女子。”頓了頓,又道,“其中各族皆有。高麗人最多,佔四分之三,漢人、女真、渤海諸族佔四分之一。”
渤海族前身是靺鞨,本依附高句麗。高句麗亡後,融合了高句麗餘種建國,國號渤海靺鞨。唐封其國王為渤海郡王,遂以國名自稱。
按照元朝四等人劃分,漢人這一等,共有八種,除原遼金統治下的北人之外,女真、渤海、高麗也都算在其中。泛而言之,他們皆是漢人。吳鶴年所講的漢人,指的是狹義上的中國百姓。
“因屠城而死的有多少?”
“不曾計算。陳將軍有令,屠城只屠高麗人。沿街派有巡邏士卒,也不許大肆屠殺,料來沒死多少人。”
只屠高麗人,這一點陳虎昨晚上給鄧舍說過。陳虎細心,記得洪繼勳帳內獻策之時,講過合蘭府的女真各族有可能成為他們的幫手,所以屠城時嚴加區別。送來的那些女子之中,也有兩三個是渤海、女真人獻上的。
佔據城池,頭等大事有兩件,一則人口,二則倉儲。鄧舍點了點頭,轉而去問倉儲:“糧草諸物如何?”
“雙城稱得上沃饒。自高麗佔據,兩三年中不曾有過戰火。倉廩頗足,尤其城中大戶家倉更是積糧如山。夠大軍二三個月之用。只是此地天寒,倉中多是燕麥之類。
“雙城產金,年例辦納,今年該上繳的大約還不曾送出。得金兩錠。銀四百兩。錢鈔數萬貫。另有本地高麗大戶為求活命,獻納金銀千兩。漢人諸族亦有五百兩銀子獻上。”
吳鶴年不須翻看,數字記得清清楚楚,他不打嗝地道:“此外,繳獲盔甲兵器完好者三千一百件,庫存盔甲諸物一千二百件,另有許多守城器械,大炮一門。”惋惜地嘆口氣,“可惜沒有火銃。”又補充了一句,“所有繳獲物件點檢完畢之後,陳將軍就都運在一處,交給了趙將軍看管。”
能得許多糧草、二千兩金銀、數千件軍械,差強人意。此類東西知曉即可,不必過多糾纏。鄧舍放下這樁事體,道:“虧得先生才幹。連日辛苦,待我傷好為先生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