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想著,卻聽那邊李兆先的聲音繼續道:“那日說話間,恰是午後,孩兒等仗著有些名聲,又使了銀錢,是以得以佔了觀主後齋的一處小院子,一邊用些素食,談些詩詞唱和。那天機道人和白雲觀主說話又未避諱,所以便也聽了一些。孩兒聽著,似是那天機道人要找些藥材,問白雲觀主是否聽聞過之類的。”
李東陽不置可否,王懋倒是點點頭。道家們好丹道之術,這尋藥採藥之說也沒什麼不對。只是接下來聽著,臉色就漸漸不好了起來。
“……那天機道人說的藥材名都頗玄奧,反正孩兒是聽著不懂的。似乎那白雲觀主也是極為吃驚的,連連追問,那天機道人只是不肯說。後來逼的急了,才說是在武清遇到一位大能力的,好容易得了這方子。按照其人所言,這方子非是人間當有云雲。孩兒當時聽著只是當笑談,但那道人最後不經意說出一個人名,這才讓孩兒吃了一驚……”
李兆先說到這兒,頓住話頭,臉上露出猶豫之色。李東陽輕輕哼了一聲,撩了他一眼,這才面現決然之色,輕聲道:“孩兒聽到的這個名字,便是……便是武清蘇默。”
李東陽持著茶盞的手就是一頓,眼中射出極凌厲的目光看向李兆先。
李兆先心中一顫,忙垂下眼簾,但不經意偷眼去瞥王泌,卻見女郎雙手緊握,臉色頗緊張,不由登時妒火大熾。她在緊張什麼?她憑什麼為那小小蒙童緊張?自己堂堂宰相之子,又何曾見她為自己緊張過?
想至此,哪還猶豫,咬牙道:“父親,孩兒也知此事關連,絕不敢妄言。當日除了孩兒在之外,尚有監生數人,哦,還有戶科給事中華旭華大人也在的。父親不信,大可一一問來便是。”
此時此刻,王懋已是雙眉緊鎖,心中也有些拿捏不定了。大明剛剛經歷了成化之痛,對於道士的讖蘸之事極為忌諱。偏偏孝宗頭些年還好,不但驅逐了宮中一干妖人,還斬了妖僧繼曉。
然而近幾年,竟然也開始求仙問道,不時尋些道家之人入宮。甚至連原本幾乎日日開設的謹身殿問政都開始懈怠了,眾臣對此頗為憂慮。
是以,若是蘇默真的跟這些道門有了瓜葛,那別說什麼漢語拼音法了,便是再大的作為也不會有任何機會。
對於蘇默一個蒙童的前途,王懋其實並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漢語拼音法,若是因為蘇默的個人原因,而導致這般妙法被廢,那實在是漢學之痛了。
想到這兒,他不由抬起頭來,望著李兆先沉聲道:“貞伯,你可聽的仔細,那蘇默確實跟道門有關係?能確定那蘇默行讖蘸之術?”
李兆先面現猶疑,李東陽猛的一拍扶手,怒道:“逆子!猶豫個甚!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直從實說來,若敢憑空臆測,為父饒的你,國法卻饒你不得!”
李兆先打個激靈,哪肯把話說死,當下囁嚅道:“這……這卻不曾。只是聽了那麼一耳朵,但是那天機道人口中確是提過蘇默的名字。其實先前孩兒也並沒在意,也是方才父親說起梵語二字,這才省起。忍不住就想,這又是梵語又是道門的,到不知這位蘇蒙童究竟是釋家,還是道家,又或是我儒門子弟。所以,一時疑惑,不禁便問了出來。”
他出身相府,整日裡耳濡目睹,最是明白,這種事兒越是模凌兩可才最可怕。倘若真的信誓旦旦,反倒易給人把柄了。如今這話說到這兒,便已足夠,再多說便是畫蛇添足了。
果然,他這明確說了不確定,王懋臉色更行陰晴不定起來,只皺著眉頭不語。
李東陽冷冷的橫了李兆先一眼,轉頭看向王懋,溫聲道:“勤子,此事或有誤會,你也莫多想。只不過你我皆臣子,凡事終須謹慎慎行,查察清楚才好行事。”
王懋臉色一變,但終是勉強點點頭。李東陽這話聽著是安慰,但究根結底,卻透出了不信任的意思。難道他堂堂學正,便輕率如此?蘇默不過才十五歲,說他裝神弄鬼誰信?
這便和算命的一個道理,若是那算命先生四五十歲,說的話自然讓人信服;但倘若換個十幾歲的娃娃說給你算命,且問問誰信?不大耳刮子抽過去算好的了。
他卻不知蘇默在武清還真扮演了個半仙,忽悠的也不是普通人,乃是堂堂正七品的縣令。不但忽悠了,還忽悠的很成功。甚至連一縣教諭都給了個配角的戲份兒。若是知道了這點,也不知老先生會不會當場噴出血來。
心中不舒服,這話卻是沒法再進行下去了,便要起身告辭。冷不防旁邊王泌忽然站起,衝著李東陽福了一褔,開聲道:“世叔,侄女兒也有幾事不明,想來世叔位高智廣,應能解惑。”
李東陽眉宇不可查的一皺,隨即溫聲笑道:“哦,賢侄女所問何事?”
王泌再拜一拜,然後昂然道:“侄女兒當日聽聞臨江仙,深愛其中淡泊豁達之意。世叔高才,乃當世大儒,詩詞之道更以臻至高之境。侄女兒敢問,所謂詩以傳情、歌以詠志,若心懷鬼魅、魍魎讖蘸之輩,可做得出如斯般詞句?”
李東陽捻鬚沉吟:“這個……”
王泌不待他回答,又道:“自聽過臨江仙后,侄女兒便對此詞作者留了些意。如此,侄女兒聽聞武清發了難民之災。那蘇默於危難之際,臨危受命,承救災專使之職。時至如今,聽聞災情漸息,流民皆安,武清一地不復之前紛亂。世叔居閣臣次輔之高,當知政事之要。遇此救災事宜,最是繁雜。侄女兒敢問,若是心中懷鬼神惑道,巧言佞奸之輩,可能做到如今地步?”
李東陽手中一頓,沉默不語。他終究不是無下限的,救災之難如何不知?要讓他瞪著眼不認武清救災的功績,那便真是失了宰輔身份了。
王泌卻猶不算完,又再一褔,問道:“裝神扮鬼、讖蘸惑人之輩,向來只聞針對部分人有效,侄女兒淺薄,不曾聽聞能迷惑一縣之民、一縣之官者。若那蘇默真是此輩奸佞,試問,武清縣上下,大小官員數十,一縣之民十萬,豈非個個都是愚人?世叔當知,胥吏奸猾,幾近老狐,便有個別因利被矇蔽,那一縣之人皆被矇蔽,寧有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