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滄竹瓊怒道:“你們為一己之私,喪心病狂,殘害純良,不懼天道輪迴報?”洞真老道譏諷來:“滄竹瓊!你們鍾鶥終日豪言壯語,口口聲聲‘置去生死保天下,舍掉私情殉蒼生!’今日,且就請你仙姝兌現諾言,殉尊貴的南山王爺、聞夏侯爺和前朝沈妃不好?”一語說得南山懷敬、聞夏壯毅和沈佳人捧腹作笑。滄竹瓊鄙視恨道:“義士不為不仁者死!我滄竹瓊豈可為你等兇魔殞身?你們這些狠毒蛇蠍、黑惡騙徒!”聞夏壯毅笑接道:“哎,仙姝!不論是本侯所言,還是姨丈母所敘所憶,句句皆屬實。我等全是受害之身,無辜遭難!仙姝不憐我等,反汙衊我等,卻不恰當!”滄竹瓊痛斥道:“無恥眾徒,你們何其陰險!”聞夏壯毅又笑道:“山有虎豹,海有鯨鯢(ní),人生何時何處不是險?我等使的這點兒手段,又稱得出幾斤輕重?”南山懷敬接道:“不需跟她多費口舌,且按活佛所教之法,快快剜了她的心,抽乾她的心竅血,制我等所需之解藥!”滄竹瓊雖憤怒生恨,然其實不怕,自心想:“我有雪葉冰鎧,他們傷不得我!”
眼見洞真老道取出一把帶刺尖刀,譎詐笑道:“滄竹瓊!本道仁慈,也需得讓你死個明白。老道手中這柄刀,非尋常之器,乃是十層天宮專致戮仙將的一把斬仙蒺藜刀。為因你是仙姝,且有雪葉冰鎧傍身,料得凡俗兵器傷你不得,故而,老道在活佛的幫助下,特特開了天眼,跟戮仙將求來這柄仙刀,專斬有罪之仙!滄竹瓊,有幸死於此刀下,也不辱沒你仙姝的身份!”滄竹瓊冷笑質問道:“有罪之仙?我滄竹瓊何罪之有?”洞真笑答:“你哪個時辰幻化不好,非要那一刻成靈,只怪你自己挑錯了日子!”且說著,他將閃著寒光的刀尖對準滄竹瓊心口。
話道滄竹瓊倚仗雪葉冰鎧,平素不懼利刃,然聽到斬仙蒺藜刀乃是取自十層天的法器,她這才感到危險。“且慢!”她高聲止道,“三尺冷重現,冥王斛卑復出,凡界將臨大難!滄竹瓊現在絕對不能死!我可以給你們喝我的血,延續你們的生命!但滄竹瓊必須參加對付斛卑之戰!”卻說南山懷敬、聞夏壯毅、洞真老道和沈佳人聽完滄竹瓊之言,面面互視,放聲大笑,東仰西合。聞夏壯毅抽笑道:“我等皆是性命有虞之人,有朝沒夕!凡界大難,與我等何關?正可謂‘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焉有閒暇管顧他人?”南山懷敬附語道:“我等承受蠱毒之痛,凡界蒼生,誰人替我一替?滄竹瓊,死到臨頭,你尚大言不慚,豈不可笑?”滄竹瓊氣憤道:“你們……聞夏壯毅!你將胸雲針交由我保管,虧我以為你是正直情深之人,愉馨也錯看了你!”聞夏壯毅瞪圓眼珠,猛抬手,重重打了滄竹瓊一記耳光,怒道:“不許你提她!本侯是凡人,不是神仙!愉馨便是站在這裡,也不會怪本侯!她不會!將胸雲針交給你,不過是博你信任與憐憫!”沈佳人催促道:“洞真仙道,快些動手!”
滄竹瓊急急再道:“要殺滄竹瓊可以,但有個條件!”南山懷敬接道:“有什麼遺言,且說來聽聽!”滄竹瓊眼角噙淚,說道:“放羅螺樓中所有女子回家,從此不可再拐賣哪怕一個女子!滄竹瓊權當為她們而死,才算無憾!”聞夏壯毅冷笑道:“果然是以天下為己任的仙姝啊!此求可應!我等解了蠱毒,又不缺銀錢,從此必積善行德,感恩重生!你放心去吧!”滄竹瓊緊閉目,長舒懷,自語:“置去生死保天下,舍掉私情殉蒼生!既是為她們而死,滄竹瓊無怨無悔!”她眼中淚滴落,嘴角卻揚起微笑,平靜待戮。
洞真老道持斬仙蒺藜刀刺向滄竹瓊心口那瞬間,卻見滄竹瓊的心口迸出一團紅光,“刺啦”作響,把那斬仙蒺藜刀斷得粉碎。在場眾位驚失錯愕,舌結難言。洞真被光焰頂飛,失足跌倒,唬得癱在地上良久,汗流浹背。沈佳人緊張地吞嚥著口水,顫巍巍問道:“怎會如此?這刀,究竟什麼刀?”洞真這才爬起,說道:“此刀果真是本道在活佛的幫助下,開天眼,從專致戮仙將那裡求借得!因何會如此,本道竟也不知!這可怎生是好?此刀,說好了是要還的,這可怎生是好……”滄竹瓊自己也被驚到,心內自問:“那團光,卻是從何處來?”她驚疑未定,說道:“要不,你們再試試別的刀劍?”南山懷敬聽此言,以為滄竹瓊輕蔑挑釁,頓時氣鼓一處,拔下腰間佩劍,狠命向滄竹瓊劈頭砍去。當然,他那凡間佩劍輕易被斷。再說聞夏壯毅和沈佳人,亦是暴怒疊起,兇兇提拿刀矛劍戟、斧鉞鐮槍,橫砍豎剁,大揮亂舞,卻終究傷不得滄竹瓊半分。正是他們團團驚愕不定、手足無措、急得幹冒大汗之時,“咔嚓”一聲巨響,室門被破開。
滄竹瓊順聲望去,見到來人,雙目泛光,歡喜湧心,掙扎喊道:“一衝!一衝!”聽得一衝怒道:“放開她!”洞真見情勢不利,趕忙賠笑迎上前,招呼道:“賢侄莫要誤會,我等只是……”“放了她!”一衝聲色俱厲,怒視洞真,令道,“立刻放了她,否則休怪一衝手中槍無眼!”沈佳人拾起斷劍,跌跌撞撞,搖搖晃晃,氣狠狠面對一衝,怒指道:“好不容易抓到她,我等性命皆在她身上,豈容你說放就放?”聞夏壯毅也綽起斷刀,說道:“橫豎一死,與其深受蠱毒之痛,受制於賊,不如拼一場!”南山懷敬亦道:“正是如此說!這些年生不如死!不剜了她的心,不吸乾她的心竅血,我等只能如傀儡木偶,任賊擺弄!”於是他也手握斷劍正對一衝。一衝愈怒,手持索心劈魂槍,如猛虎銳眼環視四周,三下五除二,乾脆利落,將他們各各擊倒,自奔向滄竹瓊,斬斷白狐九尾,劈碎狐狸頭,伸手向滄竹瓊。滄竹瓊心潮湧動,將手搭在一衝的手心,被他拉起。兩個,四目相對,心有無限言語,卻一字不發。
滄竹瓊轉而嚴肅令道:“既知所尋為我滄竹瓊,則立刻停止拐賣和殺戮,釋放所有無辜女子,若不按我言行事,休怪我不念你等只是凡人!不知你等肉胎能否禁得起我一鞭?”說罷,滄竹瓊一手現出雪寒萬節鞭,“唰啦”一聲打在南牆上。便見那堵牆瞬間碎成土渣,連帶著房屋一半坍塌。那四個被陣勢驚震住,抱頭恐懼,將三寸舌打結捲成一寸半,零星字也吐不出一個。滄竹瓊收住手,厲聲問道:“可都記下了?”沈佳人回過神,結結巴巴作答:“老身即刻下令各處停止買賣!”滄竹瓊又道:“不僅如此,還要散發浮財,補償受害者及其親眷,將羅螺城改回蘿螺城,將羅螺花樓改回蘿螺茶樓,從此洗清積弊沉痾,可都做得到?”沈佳人連聲應答:“做得,都做得!”滄竹瓊料理完這樁事,才和一衝手牽手離開羅螺樓。
城街之上,人流如潮,他二位穿梭於其中,牽手同行。經過欣榮客棧門前,滄竹瓊笑道:“一衝!等我片刻!”滄竹瓊鬆開一衝的手,進去欣榮客棧,不多時,又折回。一衝笑問:“你是去告訴落雨,人柺子之事已了?”滄竹瓊笑答:“正是打算。不過,掌櫃的說,落雨已隨之籬離開。”一衝點點頭,陪滄竹瓊慢慢走,直到普濟林間樹蔭道上,方立住腳。
一衝想要重新牽起滄竹瓊的手,卻聽滄竹瓊問道:“一衝,你因何會突然出現?”一衝凝神反問道:“滄瓊,可識得此物?”且說,他取出一物。滄竹瓊看罷驚神,道:“不留前輩的舍利血,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衝蹙眉,嘆道:“果真是!”滄竹瓊再道:“他應該在虞契地宮!”一衝握著舍利血,自沉思。滄竹瓊看著他,柔聲道:“一衝!我知不留剎遭逢變故,卻不知究竟有多嚴重,難道連地宮也累及?”一衝回神說道:“滄瓊!中秋夜,煙兒告知我地宮所在;既望,我曾入白陵祭拜,卻未發現舍利血。故而,在我進入以前,舍利血就已丟失!而今日,我是意外獲得!”滄竹瓊靜靜聽著。
原來當時,一衝、常奇、漣漪和雪團從聞夏欣榮處得知白羽毫筆來自洞真老道,遂欲往經荒臺去。經過聞夏堡殿中芍藥圃附近時,雪團眼利,說道:“一衝!花枝蔓遮下,花根處,似乎有東西!”一衝依言撿起,震驚非常——他自然而然地把所撿拾之物與千秋白舍利血聯絡起來,遂將紫珠默默袖藏。
待出了聞夏堡殿,行幾程,一衝才問道:“常奇!彼紫珠是否為此紫珠?”常奇看著一衝攤開掌心現出舍利血,卻狐疑反問道:“何謂彼紫珠、此紫珠?一衝!我並不知什麼紫珠!”一衝驚詫莫名,提示道:“你曾言,在奇頂溪遇到十一二歲的紫珠少年,如何又言不知?”常奇皺眉作答:“絲毫記不起曾提過此事,更不識得這顆紫珠!”聽此話,益發怪疑的不僅是一衝,漣漪也記得常奇曾說過,卻不知常奇因何突然否認。一衝心料事不尋常,不再追問,只是思慮:“究竟是不是舍利血,滄瓊必然知曉!可是常奇怎麼了?”
又行幾程,一衝長思後,說道:“常奇、眉梢、雪團,你等先往經荒臺。我有一事,查清後再追你等而去!”交代畢,他折回去尋滄竹瓊,輾轉找到羅螺樓。
滄竹瓊聽後點頭道:“幸而你為查明舍利血找到羅螺樓,否則,我尚被九尾困住!”一衝道:“舍利血丟失一事,本因我虞契遭逢大難、師友下落不明而暫擱置。未曾想,竟會在聞夏堡殿偶得,卻不知,究竟是誰將他從虞契盜來?”滄竹瓊說道:“一衝,容我先理清思緒!那時,師父、之籬和煙兒同往虞契祭拜,回來後,師父並未提起舍利血有異樣,可推知,舍利血當時必無虞;再以後,你聽了煙兒的話,入到地宮,便發現舍利血遺失。試問地宮所在,可還有他人知曉?”一衝搖頭道:“當時,我連眉梢也瞞著。”滄竹瓊點頭道:“在師父祭拜之後、一衝入地宮之前的這段時間,誰有機會?”一衝說道:“不是一衝,不是煙兒!”滄竹瓊接道:“更不可能是師父,難道是……”
滄竹瓊和一衝兩廂對視,異口同言道:“之籬!”滄竹瓊轉而長嘆問道:“可是之籬何由要盜舍利血?”一衝道:“幾次聽你們提及之籬,卻未見其真顏。滄瓊,不如跟我說說之籬其人?”滄竹瓊接道:“之籬本是北坎神皋狄崇海外山野中人,與其祖父相依為命。但因狄崇海妖魅紛雜,他被妖風捲至荒服亭,幸遇當時去查探的海葉。海葉見他羸弱有傷,將他醫治後送回家。卻不想,山火焰焰,燒沒了他的祖父與茅屋。海葉憐其孤苦,將他帶到鍾鶥。他拜在師父門下,成為我們師弟。”一衝接道:“北坎神皋狄崇海,那可是冥王斛卑的老巢!你確定他不是妖魔變化?”滄竹瓊搖頭道:“師父親自試過,之籬是凡人的氣息、脈動、筋骨皮肉,都無疑。”一衝又道:“則之籬相貌如何?”滄竹瓊若有所悟,驚道:“一衝!之籬正是十二歲少年,該不會正是常奇所遇紫珠少年?可是常奇為何會忘掉此事?”一衝又問道:“之籬是否曾路過奇頂山?常奇自言與鍾鶥交好,難道不識得你鍾鶥弟子?”滄竹瓊答:“之籬拜入門下之事並未外傳,常奇那時不知也屬常理。不過,煙兒略提過,之籬恰是曾回北方祭祖一次。如果他中途經過奇頂溪歇腳,路遇常奇,則說得通!還有,百合堂上,之籬也在,你與化煞爭戰之際,他追海葉出去。如果真是他於芍藥圃不慎遺失舍利血,亦有可能!”一衝手執索心劈魂槍,擲地一聲響,嘆道:“百合堂上,我卻未曾留心他!滄瓊!如此看來,之籬是盜取捨利血的最大嫌疑者!”滄竹瓊點頭道:“若是他,則各處關節便可打通。他藉著與師父祭拜不留前輩之機,趁師父不備盜走舍利血,再以祭祖為由,路經奇頂溪偶遇常奇,至聞夏堡殿,不慎掉落舍利血,被你撿來。一衝!這就串聯得起來!”一衝點頭道:“是了!”滄竹瓊不解又嘆:“唯一懸疑,便是他動機何在,只此說不通!”
一衝狐疑,又道:“常奇為何會突然改口,咬定不記得紫珠少年之事?另外,我曾於這片普濟林中救下一名十一二歲少年,叫作小籬。常奇當時千真萬確言其為奇頂溪所遇之少年,莫非正也是之籬?小籬口中的妹妹小雨,莫非正是落雨?小籬、小雨恰在羅螺樓做工,不正合了之籬、落雨打入羅螺樓調查人柺子之事?”滄竹瓊長吁道:“果然一切皆吻合!”他二位分析漸趨真相。
滄竹瓊猛然驚悟道:“莫非常奇被施了妖法?記得師父說過,冥界有一種法術,叫作化魄法,凡被施此法者,重則魄散,輕則失憶!”一衝驚恐不迭,說道:“若是之籬生怕常奇再指認他而對常奇施法,則亦在情理之中!”滄竹瓊慌張,秀眉蹙成山峰,嘆道:“種種跡象盡指向之籬,可他確為凡人,師父不可能辨錯,他如何施得妖法?”一衝熟思道:“若他自己不能,則必有妖魔幕後相助!”滄竹瓊驚悚道:“他又為何與冥界勾串?這其中,或許隱藏著天大的秘密!”一衝趕忙又道:“滄瓊!若之籬果真心懷不軌,則你鍾鶥該當警戒!海葉尚不知,要趕早通知他!”滄竹瓊點頭,又道:“如果他要對付鍾鶥,為何還不動手?他是在等什麼?”滄竹瓊驚猜一番,說道:“莫非他在等冥王斛卑出禁?”一衝愈發震驚道:“他和冥王斛卑能有什麼瓜葛?”滄竹瓊冷汗直下,再道:“一衝!所有一切,也只是你我猜測,或許,真相併非如此!”一衝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如果舍利血根本不是之籬所盜,則一切推翻,而我們更加危險!總之,敵在暗,我在明,該當一萬個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