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邴說至此,謾嘆一聲,“燭蛾誰救護,蠶繭自纏縈”。
當他問及為何偏要強招那陳則誠時,賈宇赫掬淚難持。他出身商賈之家,卻眼見父輩營營汲汲,家累千金仍在士族面前低頭哈腰,搖首祈憐,嘆只嘆這世道士農工商,他們商戶沒地位。
賈宇赫立定欲走入仕途,剛過童子試,賈家遭遇鉅變,父兄長在外談商遇水難,只得棄文從商。所幸自小耳濡目染,頗善經營,信奉“生財有大道,以義為利,不以利為利”重振賈家,至今時今日資產盈厚。
可這偌大家產卻無後人承繼,只因賈家有不許納妾的祖規,他一生中娶了四門妻子,除了年少髮妻,都是續絃,如今知非之年卻也只有一個女兒。
招婿入贅也是下策之舉,天公作巧,讓那陳則誠撿了繡球,他對這個當眾拒婚的秀才打心底裡是喜歡的,尤其那日身邊有人說陳則誠滿腹詩書,有奪魁之才,他自然是不會輕易作罷,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親,他又不是棒打鴛鴦損陰德,反而傾盡家財招一婿,有何不可?
賈宇赫是一時稱了心,未想後患無窮盡,陳則誠自視甚高,一身傲骨,哪怕強被按頭拜了堂,也是堅決不肯認了這樁親事,自道是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不蒸饅頭就爭那一口氣。
“賈宇赫在得知自己女兒獨守空房,氣急敗壞之時,同陳則誠起了爭執,之後就沒消停過,這才有了後面的酒後失言。”
文邴說的興起,到這會兒才見傅時碗空多時,卻並未添飯,仍執筷淺嘗菜餚,是怕放筷後自己沒有吃飽也會跟著放,心中油然而生滿腔敬意,以傅時如今的地位,能將這份良好教養保持至此,難比千金。
“那到底……兇手找沒找到呀?”
可把傅小灰給急的,能忍住沒插話全因傅時吃飯不喜環境聒噪。
文邴點了頭,又搖頭,苦笑道:“我們的確在賈家搜查到了陳可,那孩子不知道遭遇了什麼,呆呆傻傻的,連話也不會說了,而兇手已經確認是賈家之人。”
說到這,他似乎有些慚愧,“可是我們封鎖了賈家,對所有人一一提審,卻沒有找出兇手。”
賈家上下人口三百二十一人,他兩個日夜不曾閤眼的督促監察府衙捕快訊審,初步排除之後,又經複審,最終將目標鎖定在十七個符合兇手足印大小,有逾牆之能及有外出作案時機的僕從,其中十人系屬賈家護院,七人屬各院閽者。
偏這十七人無一人招供,皆不認罪。
“我們將這十七人關押在牢,還有那賈荔芙,幾番審問下來,一問三不知,問急了就哭,若不是得了大人指點,我險些也教她糊弄了過去,遂以計逼問,總算得了幾句實話。”
傅小灰睜大了眼睛,忙問,“她說什麼了?”
“她說她知道賈宇赫瞞著陳則誠偽造休書的事情,但是迫於父親的威嚴,不敢告知丈夫,又因陳則誠甚是不喜她,所以她在賈宇赫被拘押後,去求了陳則誠,若是能放她父親,她願意這親事作罷,並奉上豐厚家產賠償他。”文邴說著又沉了臉色,“可是不但沒有獲得陳則誠的同意,還被他羞辱一番,賈荔芙還招認說陳則誠威脅她,賈家敢聯合商戶給府衙施壓,他就敢糾集臨華府學的學子鬧事。”
事實上,百商會的確給府衙諸多壓力,而陳則誠也真的聯合了不少學子來衙門‘拜訪’,若非今日他提前派人給府學學正送信,今日那些學子們少不得和來參見傅時的各司官員們發生碰撞了。
“還有大人提到的,賈家繡樓拋球那日一箭將球釘在對面窗欄上的人已經被拘押在府衙了,據他供詞所說,是有買家透過一個叫‘千叟’的地方釋出的交易,他只是拿錢辦事,並不知幕後事宜。”
文邴將這人底細也一併交代了,是臨華府城一家鏢局的鏢師,擅於騎射,那日他事先藏在繡樓屋頂,球一出他就拉弓射箭,隨即飛快離開。
“牽手?千手?手?是叟,是那千叟館……”傅小灰自問自答,反覆咬字多遍,才確定,“我想起來了,那日在惶恐灘那個老叟,是千叟館的人。”
千叟館之名由來已久,相傳這館內之人皆年65歲以上者,官民不論,男女不論,世人只知其名,民間諸多隱秘場館皆是其分支,總部設立於京城。
提及千叟館,文邴是一概不知,滿臉疑惑,傅時神色從容如舊,這其中之事已然是盡在掌控之中,在惶恐灘遇刺他怎可能不做調查,只是他儘管做足了心理準備,也未料到,千叟館的勢力敢滲透到他傅家來。
這事牽扯甚深,非一日能糾察清楚,傅時不予多言,點到為止:“千叟館之事,我自有安排。”
傅小灰乖乖閉了嘴,替傅時添了茶,他早就看出來傅時是半點胃口都沒有,這文邴要是再不識趣的放筷,傅時再尊老涵養再好也怕是保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