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喬挑起眉梢看著肖芳然,十六歲的少女在這一瞬間拿出驚人的成熟,她壓抑著自己沸反盈天的感情,用足夠多的冷清偽裝著內心的脆弱,說出口的話像是刀子一般鋒利,可是這樣的強勢無非只是外厲內荏,脫口的質問已經軟了下來。
“你總不會是想說,想要拿到梅家家主之位,是為了替我謀算吧?”
“我原本就是為了你啊,喬喬,你是相當優秀的旦角,打從小時候開始,媽媽就看出了你的天賦。這些年來,我沒少偷偷去少年宮,看過你每一場重要演出。你以後一定會有所成就的,甚至遠高於我,也高於梅寒秋,你需要一個更好的平臺。”
肖芳然像是沒有聽出顧南喬言語裡的諷刺,也沒有搪塞她的問題。
談話進展到這樣的程度,她終於交出了最後的底牌。
“媽媽跟你說句實話吧,這次來找你確實不是偶然,我是因為春.色滿園才回來的。眼下範大哥張羅著做私人戲班,雖然起步會很難,但只要發展起來這就是個很難得的機會——你大可以借這個戲班子去鍛鍊,也順帶著幫襯你師父一把,媽媽會把關於京劇改革的想法都告訴你的,對你們有所幫助,也算是幫襯範大哥一把了。”
聽到了話題驟然扯到自家師父身上,顧南喬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等等,我師父做私人戲班跟你有什麼關係,難不成手裡的籌碼不夠,還打算在別處尋求幫助了嗎?——我乾脆直說了,你和梅家的恩怨別牽扯旁人,尤其不要影響我師父。他老人家照顧了我這麼多年,即便你是我的親生母親,我也不能看著你算計他。”
“喬喬,你把媽媽當什麼人了?”
顧南喬的話語還沒落下,肖芳然就相當詫異地眯起眼睛,她的神色像是很痛心似的,眼圈也跟著有些泛紅了。
“範大哥照看你這些年頭,我沒辦法好好感謝他已經很愧疚了,又怎麼會去算計他呢?我說幫襯你們是真心實意的,私人演出團體是未來的大勢所趨,範大哥既然有這個志向,把握機會進行嘗試終歸是好的。我空有一身本領卻沒有用武之地,又礙於梅家身份無法直接站出來。喬喬,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這身本事當然要盡數傳授給你的,退一萬步講,這戲班子如果真能成事,對大家來說都是好事,也算是我還範大哥人情了。”
顧南喬好半天沒說話,仔仔細細地咀嚼這番話,而肖芳然的聲音斷斷續續,還在繼續說著那些道理。
““孩子,媽媽希望你出人頭地,說是讓你幫我,其實我又怎麼會強迫你做些什麼?如果你的能做出成績來,自然就可以得到梅家的認可,這就是兩全其美的事情。媽媽不會害你,你聽媽媽的話,既可以幫你師父,也能成全自個兒,有什麼不好?退一萬步講,你就不想做點別人做不到的,站在京劇圈子的最頂端,成為真正的名角嗎?梅家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你就當幫你師父一把,也幫媽媽一把吧。”
這番話入情及理,又在肖芳然恰到好處的淚水中顯得尤為真摯,尤其是還牽扯了範陵初,就更讓顧南喬動容了。
顧南喬比誰知道這段時間範陵初為了春.色滿園的事情費了多少心,她一直想要幫著師父張羅,可是卻囿於年紀太小,沒有太多的辦法,以至於這會兒已經沒有客觀的立場去分辨這番話裡的真假了。她的心本就因為肖芳然的軟話逐漸動搖,許多最初堅定拒絕的事情也跟著鬆動起來。
而全部的遲疑都在肖芳然那一句哽咽中徹底分崩離析。
“喬喬,媽媽不會害你,你信我一次,媽媽......求你。”
世界上最難抗拒的東西就是反差,千杯不醉的酒鬼大醉時的呢喃軟話,壞事做盡的惡人最後一絲仁慈,堅強隱忍的人終究落下的淚水,放浪形骸的人字句篤定的幾句承諾。
還有,素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難得可貴的低頭。
對於肖芳然此刻的放低姿態,顧南喬又怎麼可能拒絕得了呢?
即便這些都是騙人的,她也願意相信一次,於公那是梅家的家主之位,但凡在京劇圈子裡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也確確實實會動心。於私春.色滿園與範陵初有關,有著自家師父的這一層羈絆,即便是嘴上再怎麼逞強,顧南喬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顧。
而在她開始心動的時候,很多事情都變得覆水難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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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陳年往事拉扯著顧南喬的神經,過了很久她才終於回神過來。
家屬樓的老房子很安靜,空氣也靜止了一般。冷清的月色透窗而入,斑駁著一地銀白,客廳吹著過堂風,純白色的紗幔被夜風席捲起來,偌大的室內只能聽到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