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朱棣謁孝陵。
聲勢浩大的儀仗停留在鐘山下,一身藩王袍服的朱棣鄭重地拜倒在孝陵之前,上一次他來,還需要為了保命色厲內茬,而現在,他是來繼承皇位的。
負責維持秩序的親衛守住了鐘山下每一個角落,密密麻麻的百姓趕來圍觀這場祭陵,每個人都知道,這場祭祀完成之後,大明...就要換上一位新皇帝了。
既然是登基前的祭祀,百官自然是要跟著的,香燭的青煙籠罩了整座鐘山,無數的議論歌頌聲裡,朱棣完成了這個儀式,他沉默地看著朱元璋的靈牌,沒人知道這一刻的他在想什麼。
儀仗重新起行,開始向著宮城進發,騎馬帶兵開道的顧懷看著路邊那一張張百姓的臉龐,內心也忍不住感慨起來,四年之前,他在那棟小樓裡剛剛睜眼的時候,何曾想過有一天會用這樣的姿態行走在金陵街道上呢?
不管如何,這一階段的事已經做完了,那以後呢?以後的大明會是什麼模樣,以後的朱棣和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沒有答案。
儀仗進了宮城,登基大典的一切早已備好,連綿的宮城在等待著新的主人,建文的時代,像煙花一般,在短短的四年之後結束了。
新的王朝來臨了,儘管登基大典因為倉促而顯得有些簡陋,儘管百姓們還是有些惴惴不安,百官各有心思,金陵以外的各個地方都還在觀望,而且沒有四夷來賀、諸王來朝,但它畢竟是一個新的開始。
奉天殿,已經換上龍袍,頭戴翼善冠的朱棣威嚴地坐在那原本屬於朱允炆的御座上,接受著百官的朝拜,如今還在京的官員俱都齊聚大殿,有些年老的官員看著上方的朱棣,恍惚間似乎看到了當年那開創了整個帝國的洪武大帝,因為他們...實在太像了。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朱元璋當年也是這個歲數坐上的龍椅,朱棣和他是如此的相似,模樣相似,銳氣相似,那份自信,更是像極了挾洪武餘烈,正經繼承了皇位要做下一番事業的天子。
被任命為中官大太監,一步登天到內官最高官職的鄭和捧著詔書,另一邊同樣晉升為大太監的懷恩雙手奉著玉璽,高高舉過頭頂,百官齊刷刷跪下,山呼萬歲。
百官朝賀,大典已經開始,朱棣頭上的翼善冠微微晃動,他微抬右手:“眾卿平身!”
三跪九叩的大禮之後,百官紛紛從地上爬起,分成文武兩列,按照慣例,朱棣此時該站出來拉拉近乎了,比如謙虛一下說說自己才輕德薄,然後勉強繼位,力有不逮,需要百官輔佐云云,然後還要展望一下未來,說一下自己施政的理念,當初朱允炆的登基大典,可是足足說了半個多時辰。
可朱棣和朱允炆顯然是兩種風格,他甚至沒有要起身開口的動作,這些繁文縟節,他根本不想去做,也不想用這些儀式禮節把自己和百官折騰得發暈,在他看來,既然登基了,那就幹事,話說破了天又有什麼用?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兒子像老子這話是真的有道理。
朱棣朝著隨他出生入死、百戰沙場的鄭和一擺手,鄭和便捧著詔書走到階下,緩緩展開朱棣的登基詔書,唸了起來。
方孝孺拒寫登基詔書後,禮部又提出了幾個人選,俱都是有才名在外的文官,朱棣看了半天也沒能選定,最後還是顧懷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才向朱棣舉薦,最後讓這位僅僅九品的小官拿到了起草登基詔書的殊榮。
解縉。
詔書很長,但內容堪稱錦繡,解縉用最簡潔有力的語言,講述了建文帝如何受奸臣蠱惑,更改祖宗成法,禍亂江山,然後受壓迫的燕王如何被迫起兵靖難,如今登基御極,要改回祖制的道理,這番話的意思總結起來就是,如今的永樂帝朱棣繼承的是太祖朱元璋的皇位,對於過去四年建文帝的所作所為,他是不承認的。
這一道旨意推翻了朱允炆統治的合法性,將建文四年的年號改成了洪武三十五年,從次年開始是永樂元年,也就是說對四年的建文年號不予承認,開宗明義之後,緊接著就是關於國政的處理,當初朱允炆和方孝孺乾的那些破事,比如什麼更改官制變換官名合併府縣,以及之外的一切制度,統統改回洪武舊制。
這一拳打得眾人暈頭轉向,誰也沒想到朱棣竟然這般狠,既然是從他老子朱元璋那裡繼承皇位,乾脆就把朱允炆做的一切全部推翻。
不過改回舊制終究是件好事,這幾年朱允炆折騰來折騰去,最後不是連江山都折騰沒了麼?
登基詔書唸完,大殿安靜下來,百官俱都鬆了口氣,以為這新官上任的火燒完了,接下來就是拜天拜地拜祖宗的那一套繁文縟節,誰知鄭和收起登基詔書,轉頭又摸出了一份。
這份詔書是關於重修《太祖實錄》的,也就是朱元璋的傳記,這事看起來是小事,可卻非常重要,因為它是對朱元璋一生的記錄,是子孫對朱元璋的蓋棺定論,新帝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修先帝實錄,但情況比較尷尬的是,這實錄已經由朱允炆修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