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是北平的南門,最大最繁華的一條官道從這裡延伸出去一路南下,和金陵的配置一樣,北平戍守軍隊的大營,也是安置在城外的。
只是城外的大營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部分...一邊是燕王的左中兩護衛,一邊則是原歸屬於燕王,在去年年底被朝廷收回的北平戍守軍隊。
夜深了,暑氣卻難消,軍帳的簾子被挑了起來希冀著能吹吹風涼快些,但怎麼也吹不走滿帳子的汗味和酸臭氣。
多半是王五又沒洗腳...陳平睜著眼睛,這般想著。
大明軍制,以衛所屯兵鎮壓地方,衛所下又有千戶所百戶所,最基層計程車卒編制,則是一個百戶所轄兩個總旗,每個總旗設五個小旗,大明的軍隊均按此編制編入衛所,由小旗、總旗、百戶、千戶、衛指揮使逐級率領。
陳平就是燕王左護衛的一個小旗,芝麻綠豆大的底層軍官,還是靠當初砍下的兩個蠻子腦袋換來的。
倒是有些懷念前些年跟著燕王爺進草原打蠻子的光景了...這幾年安生是安生,可沒處掙軍功,陳平在北平城裡託媒人娶了個媳婦生了個兒子,這些日子總想著給兒子搏個前程,想得晚上都睡不著覺。
大明的軍籍是世襲的,你當兵,你兒子就得當兵,兒子的兒子自然也得當兵,沒打過仗?沒關係,發把武器上了戰場只要不死你就知道該怎麼打了。
雖然不至於像千戶的兒子是千戶百戶的兒子是百戶那麼離譜...但自己爬高點,以後兒子的路就好走些。
老子受罪兒享福嘛,老百姓向來都講究這一套。
夜幕裡有些罵聲隨風蕩了過來,多半是兩處軍營的交界處又罵了起來,最近兩軍之間的火藥味兒越來越重了,之前燕王爺統率北平全部軍隊的時候還好,隨著朝廷的動作,軍營裡自然也免不了起風聲,彷彿是秋後螞蚱的王府護衛成天受窩囊氣,大白天不敢起衝突,也就只能晚上罵幾聲洩洩火。
陳平很想睡著,可隱隱約約的罵聲越聽越是清醒,小小的軍帳擠了十來個人,悶得像媳婦開的早點攤子上的蒸籠偏偏他孃的沒幾個大頭兵睡覺不打呼嚕,此起彼伏之下像是在比誰嗓門大一樣,吵得陳平腦仁疼。
黑暗裡響起些窸窸窣窣的聲響,睡在賬邊的小六翻身下了床說是床,其實也就是在平整的地上攤上塊竹蓆,大概是注意到了黑暗中那雙發亮的眸子,小六的身子抖了抖:
“頭兒,還沒睡?”
“去做什麼?”
“水喝多了,放水。”
“聲音小點,別被巡夜的軍紀官看到。”
“好咧。”
淅淅瀝瀝的水聲傳來,讓陳平才閉上的眼睛又無奈地睜開,放水就放到帳篷外邊?真是他孃的邋遢慣了,簡直讓娶了媳婦的他不能忍。
可訓斥的話還沒出口,才繫上褲腰帶的小六就衝了進來:“頭兒,城門口兒那邊雷劈下來咧。”
“月黑風高的,劈什麼...”
話音未落,幾聲沉悶的聲響果然隨著風聲傳來過來,甚至隱隱壓下了那些罵聲。
陳平愣了愣,也翻身下了床,才走到門口,就看到了極遠處洶湧而起的火光,在地上照出了小六的影子,拖得老長。
那是城門的方向沒錯...但城門距離大營至少幾里,多大的聲響才能傳這麼遠?
就算是作為一個老兵,陳平也壓根沒往敵襲那一方面想先不說北平作為北邊的第一大城,有多難打,就說能打到北平來的,也就只有北邊的蠻子,他們就駐紮在城外,斥候外放十里巡查,不可能沒發現一點敵軍的蹤跡。
小六偏過了頭:“怕是城裡的老爺們放煙花哩。”
“放屁,又不是什麼過節的日子,放什麼煙花?”陳平皺了皺眉頭,招手想讓小六進賬,“別他孃的站在外面,一會兒給軍紀官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