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火焰灼燒一般的疼痛感從自己的肋下猛然傳來,瞬間九半的右手便垂了下去。此刻手中的陸吾神兵彷彿重達千鈞一般他似乎根本就沒有辦法將其再度提起來了。九半從來都沒有感受到這柄黑色長刀竟然如此沉重,這種沉重不亞於一座山,一片海一般,幾乎都要將他的右臂給拉脫臼了。
明明自己是有力氣提起來的,可轉頭看向阿鸞那雙憤怒的眼睛的時候,自己的手卻如同不聽使喚一般垂了下去,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對這樣的一個女子動手,動刀。
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啊,她眼睛腫的憤怒竟然是澄澈的純淨的不帶一絲汙濁的。她想殺你就絕對要殺你,這種殺心永恆滴如同鑽石一般閃耀著存在於那裡,除卻不可抗力因素的違逆之外恐怕便完全無法阻止。她是一個女子,也是女俠。江湖上的恩愛情仇不過一夜,提刀殺人也能隨手放縱,她對你可以無限溫柔無限寬容,但她想要殺你的時候也是絕對的恨之入骨,哪怕千千萬萬個夜晚過去都不可磨滅。
沒人知道阿鸞是哪來的這股力氣,她左手握拳一拳擊打在九半的肋骨上之後,右手隨之而起,直接拽著九半的領子就將其拎到了半空之中。慣力尚未退去,女子轉身便是一個迴旋踢一腳硬生生地踢在了九半的肋骨上。同樣的位置短時間內連續遭受兩次重創,這讓九半的聖經體魄都有些痛不欲生。
他一下子就跌了出去,足足有一丈之遠。而這一下也讓他明白過來,對方絕對是有聖境修為的,並且恐怕內力深厚,難以捉摸。
眼前一陣昏花,混亂。九半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左手中的傷口上,鮮血混雜著泥土砂礫帶來些微的疼痛感,但這是微不足道的。在他模糊的視野之中,向自己緩緩走來的女子身後,一個鳳凰的身影似乎正在緩緩凝實。要知道鸞鳥就是幼年的鳳凰,而阿鸞的本尊則正是鸞鳥。這個阿鸞,或者說這尊神獸似乎正在緩緩長成,從一顆青青幼苗成長為參天大樹。所有的神獸,無論白虎還是鳳凰,待到成年的時候都是超越了聖境的存在,更不用說在其幼年青年時期受上天眷顧而得到的恐怖天賦了。難道說阿鸞的天賦就是如此恐怖,竟然能夠在戰鬥之中逐漸成長麼?
如果這樣,自己恐怕性命危矣了,九半暗自想到。
阿鸞的步伐一點都不輕盈,而是沉重地一步又一步地踏在九半的心上,朝著他走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用自己已然滿是鮮血的右手擦了擦嘴角,鮮血與鮮血觸碰之後融合在一起的感覺並不好,但也就只有這樣了。面對阿鸞此時與彼時的天差地遠,九半的內心是驚奇的。驚奇之中還帶著絲絲縷縷的恐懼,雖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但未知的東西永遠是最恐怖的。那種恐怖源自於內心,捉摸不定飄渺無常,如同刺殺的鬼手,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一把刀從哪個方向刺過來,也就無從防禦。
他看著她,拒絕著那張臉上的憤怒他躊躇著開口說道:“許久不見,你長大了。”
阿鸞的確是長大了,這彷彿是一夜之間的事情。女孩成長為少女也不過是一夜之間的,簡簡單單的事情。此時阿鸞的面容之上早已沒有了以往曾經的倦怠與悲坳,轉而那個慼慼慘慘切切的少女的形象被修長的雙腿與姣好的面容所替代,如同破繭成蝶一般奇蹟。少女懷春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可此時九半所能感受到的卻只有滿盈的殺氣。他想,這恐怕還是面前的女孩強壯鎮定之後所展現出來的,若是那股怒火肆意而出,烈火燎原的態勢也並非虛妄吧。
“還好。人心裡裝著事,就特別容易長大。”阿鸞的聲音有些平靜,無意間九半竟然從那眼神之中讀出了一絲落寞,但落寞卻立刻被憤怒替代了下去。那種情感一閃即逝,不過是一瞬間的恍然罷了。
“那時候的事情......對不起。”
“如果對不起管用的話,律法的存在就是沒有意義的了。我知道你身份不同,修為高深並且有著隻手遮天的能力,沒關係。法不容我,那就由我自己動手。血債,一定要血償。”阿鸞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了這些話,因為情緒的問題,此時她的嘴唇已然是嫣紅一片。那似乎是被她用力剋制之後咬出來的鮮血所暈染的,但又彷彿不是,好像只是情緒激動的產物。但不管阿鸞的情緒如何,此時她的雙手合十,分開的時候熊熊烈火已然從中噴湧了出來。只不過那熊熊烈火併沒有朝著九半噴出,反而是不斷地打著旋兒,在阿鸞的手掌中間迴圈往復,轉而很快地就化為了一柄巨斧。
斧頭是巨大的,斧刃的兩側是鳳凰舞動的圖案。或許是由於那斧頭由火焰凝聚而成的原因,舞動的鳳凰異常靈動似乎要衝破壁障飛出來一般。
看到武器成型,九半的神情立刻緊張了起來。他馬上做出了戰鬥姿態,只不過雙手握著陸吾神兵,刀刃卻朝向了自己。看著閃著冷冷寒光的刀刃,再看看面前欲要殺人的洪水猛獸,一股悲哀猛然就湧向了九半的心頭。
“我們,就必須這樣刀兵相向麼?”九半試探性地說道。
“否則呢,難道我還要感謝你將我變成這樣?”阿鸞沒再猶豫也沒再躊躇了,她的身姿舞動起來,火焰巨斧的光影瞬間就變得虛無縹緲了。那身影在此刻絢爛如同燈塔中的光,沖天而起,幾個呼吸的瞬間之後竟然化作了一尊龐大的火焰龍捲。那龍捲風直衝天際,而後盤旋著向著九半緩緩地衝了過來。
所謂緩慢,可在普通人的眼睛之中也就是瞬息之間的事情罷了。阿鸞的確是不打算再留情面了,那一句反問似乎將她與九半的所有情誼一瞬間都化為了烏有,這個女子終於是斬斷了自己內心所有的情絲,情緒以及情感,她只有將九半看作一個等待被屠殺的仇人,一個犯人,一個害死了自己親人的罪人,才能夠徹底地殺死,毀滅對方。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雖然阿鸞不一定是為刀俎,可她卻只有將九半看作魚肉,才能夠狠下心來,或者說是肆無忌憚地想著去毀滅對方。
刀俎,魚肉,這關係真的是這樣麼?
顯然是不可能的。
火焰化成的龍捲迅速前衝,以一種毀天滅地的態勢衝向了九半。這個時候,回憶這個婊子卻也隨之衝向了阿鸞的腦海,它似乎找到了她內心深處最為薄弱的地方,而後用聲嘶力竭的兩敗俱傷的態勢不惜一切啃咬著這個女子的大腦,乃至於內心。無論是現在還是多年之後,每當阿鸞想起九半,每當她想起他的模樣的時候,那一夜的那一輪明月都會猛然躍上女子的心頭。女子本如水,柔軟而潔淨。可阿鸞這一汪水卻在這個時候沾染了汙穢,一灘汙泥無端地出現在了她的內心身處,那汪水的正中央,阻礙著她的一切前行,一切道路。
那一抹泥濘,便是九半了。
悲傷同樣在九半的內心出現,那不是一閃即逝的,反而是極其濃厚的一種。如同劃過天際的流星,迅速並且閃耀著很是恐怖的力量。他從未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一天會與阿鸞刀兵相見,這個女子舞起的火龍捲,那手中的烈焰巨斧就真的如同斧頭一般,狠狠地砍伐著他的內心。他的心臟已經脆弱不堪了,諸多事情壓抑在其中已經很難讓他在放進其他事情了。喬禾,吳涼子乃至於少虹,他不明白為什麼纏繞在他身邊的都是女人,而一個又一個女人給他帶來如此之多的麻煩,讓他千頭萬緒。
情緒在這一刻,在這樣一種焦灼萬分的時候終於崩潰了。他不能去殺阿鸞,他也知道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對阿鸞動刀兵的,於是那刀背依舊是向前的,他揮舞著自己的陸吾神兵朝前衝去,控制了氣力之後怒吼著將這純粹是力量的一刀,完全不帶任何技巧完全不爆發出過分傷害的一刀橫劈了出去:
“阿鸞,我們必須要如此才能滿足你的心意麼!”
轉而,白光一閃,他的意識竟然凌空而去,遁入了另一個空間。
充斥著白色,被白色的牆壁白色的一切所包裹著的神秘空間內,那團黑色再度出現在了九半的眼前。他呆呆地看著對方,神色有些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