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記憶最深的就是晚上十一點了,我們在店裡值班,屋裡、屋外都安他靜靜的,那時是冬天十一點的時候,挺晚的,也該安靜了。他洗一把臉,往工作臺前一坐,開啟臺燈,就給人做修復的活。他坐在那兒鏨刻,每一鏨都是極為用心的,不能有一點失誤。當時的心態就是:他們要讓別人認可,讓別人知道我們的水平。
這種處境一直到接了第一樁大單後才有好轉。那是以前在工廠裡認識的大哥給介紹的。其實這本來是他自己的一個大單生意,但是做到一半,他出了意外,燒傷了,我們去醫院看他。雖然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故,但訂單
還是得完成啊,不然他要交違約金的。他就把那單生意轉給我們了,他們加班加點地把東西趕製出來,一堆人在屋子裡沒日沒夜地幹。因為這個活,他們有了第一筆收益,後來也有人找上門做修補的活。
剛開始作坊接的都是加工、修復的活。但現在他們慢慢走上正軌,要轉變方向了,因為不能總是加工、修復,說白了幹加工相當於給別人打工。
他們不能給別人打一輩子工。他們有自己獨立的產品,又正在四十來歲的黃金年紀,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正好能做出點東西。不能等幹了二十年後,發現自己兩手空空,沒什麼作品,這樣是沒有意義的。
雖然這樣走可能更難,但他們還是得走。他們走到今天不僅要賺錢,責任、信念、理想都在這份事業裡。他們為什麼給工作坊起名叫“眾合泰”?因為他們三個人合在一起穩如泰山,缺了誰也不行,在一起才是最堅固的。希望他們的這種堅強的信念能世世代代地傳下去,把“眾合泰”做成一個老字號。
他和李忠強一個年紀,1981年出生。
現在做手工藝的都不容易,不好進入市場。比如金銀製品這一塊,可能是在廣州、福建一帶,他們製作的工藝特別簡陋,透過機器設計、鑄造,主要工藝就是吹一個模本,鑄出來的東西,懂行人一看,就是沒有生命力的東西。
但是大多數人不是很瞭解,四塊一毛六的原料做出成品,賣五塊錢,大家覺得便宜都消費那個,對市場衝擊很大。
他們做手工藝的都知道這種現象,受現代化的影響,肯定會有很多衝擊,他們也會坐下來好好想一下怎麼把它堅持下去。
傳統手工藝可以分兩種,一種是生活物質的東西,一種是文化精神的需求,生活物質方面你很容易被現代化技藝科技所超越。我前段時間見了一個老手藝人,老頭六十多歲了,用腳踏旋木車床做木碗。
老漢說沒人跟他學,因為這個工藝很危險,這種技藝是必將會被淘汰的,時代的進步、工藝的進步,有新工藝替代它,這些東西自然就被淘汰掉了。
但是藝術品和精神相關,這些是物質所代替不了的,精神上的東西機器也給不了。這兩個層次是不一樣的,你要追求一些精神世界的東西,而這個東西只能越來越貴。所以我們覺得還得做精品,就像書畫一樣,名家的作品一尺好幾萬,印刷品一尺幾塊錢,這樣這個手藝才能活下去。
他們不是反對現在的技術給老手工藝帶來了一些便利條件的事實,這是一定有的,但是老手工藝背後的文化價值、文化資訊量,現代技術是給不了的,它只能為你的想法而服務,傳達想法的還是作品。
他們能做的創新是讓老手藝和新工藝結合,這樣的結合是勢在必行的,想讓一個行業古老的技藝在這個年代生存就必須得這麼做。現在一些南方做首飾的廠家也意識到新老結合這個點,他們和做銀器的老師、匠人聯手,在某個元素上和手工藝結合一下,做出來的東西就更有生命力了。
現在問題是——搞傳統工藝的和搞現代首飾的人互相瞧不上。現代首飾的技藝大多是從西方來的。傳統技藝跟外國一些東西碰撞的時候,就會產生一些新東西了。
就像中國畫派,玩水墨丹青的一般人就看不上油畫,覺得你們畫的是什麼,我們畫的是意境。中國畫想表達的東西是在畫外,國外的畫作都是寫實,想說的都在裡面了。這是中西方的差別。
現在他們三人被評為了蒙鑲工藝代表性傳承人,李忠強說:“當了傳承人,更得講究物件上的文化和歷史,那些細節不能傳承錯了。”作坊裡也增加了學徒,一部分學徒在創業初期就跟著三位師傅:“我們大概帶了有十多名徒弟了。徒弟資質也有高有低,有想法比較超前的,有想法比較簡單、單一的。”
劉鐵軍說好的手藝人並不是教出來的:“就像雕塑、繪畫,都是自己去悟。比如學畫畫,老師可以告訴你調子怎麼打,但是老師不會告訴你這個地方會不會有調子。學生雖然學了同樣的方法,畫作的高低還是完全不一樣。”
“我們現在帶徒弟也是,怎麼鏨,這只是方法而已,關鍵是那種感覺。我們這種傳承是活態的傳承,所謂活態的傳承指的是把我們的思維模式傳遞給他,並不是說我就教會你這個東西的手法。這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最終要把這種信念,這種概念傳遞給他,這才是真正的傳承。他理解了,才能真正地透過他自己的手段體現出更好、更完美的東西。”
屈志強認為傳承不僅在於傳技術,也是傳統習俗的傳承:“其實說到咱們的傳承,也是在傳習俗。如果能透過自治區平臺或者與教育部合作,我們去學校建一個課堂,一個星期有幾堂課,讓孩子們感受金屬材質,簡單的做法。這樣傳承可能比我們在社會上招收徒弟更行之有效。
“在校園裡,孩子們是相對沒有負擔的,他們的生活是父母在負擔。所以他不用直接去面對很多實際的經濟問題。一旦上了社會再想去學習這個東西,他就會問:師傅,能給點錢麼。我說你來學東西,一進來就問能給點錢麼,這是不太現實的。但這就是手藝人得面對的一個具體、現實的問題。”
李忠強說:“這也是在普及手藝的文化,現在即使是內蒙古本地人對內蒙的文化也不瞭解。我們之前參加一個展會,有呼市的人來問我這個劍賣多少錢,我說這叫蒙古刀,不是劍。然後就一直在給他解釋,這是什麼……這是給咱們呼市的人解釋自己的文化呢。而且不止他一個,大多數人見了蒙古刀就問說‘這寶劍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