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慶國在工作臺上隨手拿起一個已經打磨光亮的茶葉罐,另一隻手拿一個小型電鑽,“嗞嗚嗚”便在錫罐上作起畫來,很多客戶要求他親手製作的作品,最重要的也就體現在這畫和落款上。
十幾歲初中畢業開始學習錫器工藝,跟著幾個六七十歲的老師傅,口手相傳,沒有什麼理論架構,也不會刻意培養審美素養,幾年後他覺得這樣“還是不行”,於是就考到藝術學院去進修,學習工藝美術,惡補繪畫。
畢業後又教了三年書,在理論上得到提升,之後才覺得可以從事錫藝事業了。他經營的廣告公司曾做到雲南地區行業的翹楚,也曾有機會走入仕途,人生的各種機會和選擇很多,賴慶國經歷豐富,對“錫”長達三十多年的堅持是他總結的成功經驗第一條。
比如畫畫,“我再忙,還要抽時間去寫生、畫畫,當作休息,技藝上的東西一直不敢放”,賴慶國平常更像一個企業的董事長,處理關係,管理員工,規劃未來,不停地接電話和回簡訊,手工勞作既是他的一項工作內容,也是他暫時避開俗事的自我精神世界。
幾筆山水,兩隻小船,人物只有被微風稍稍吹起的衣衫,不用露任何五官,而近景的石頭紋理必須細膩,旁邊的蘭草每片葉子都搖曳舒展,中國人追求的“雅士”意境就在錫罐的方寸之地表現出來了。
賴慶國稱之為金屬上的“簡筆國畫”,筆鋒粗細得當,起承轉合一氣呵成,心中有丘壑,下手則熟練得像生理反應,容不得敗筆。
練了三十年,畫畫仍然是必修課,春天裡山上梨花開,他都是要趕去畫一畫的。只有這樣,才對得起落款刻“甲午年初,賴慶國制”這幾字時的坦蕩。
賴慶國自己修建了錫文化展示廳,從外面看是各種幾何方塊的結合,模仿的是錫金屬的晶體結構,最開始甚至不被“建築行業人士”承認是“建築”,後來他又拖來了巨大的一節火車車廂放在一側,另一側是帶著紅色塔尖的教堂,整個場景有一種奇異的美感,倒是國外來的客人見了大呼“奇蹟”。
展廳可做錫文化教育基地,從收藏的各種古董錫器,到他目前的各種作品和產品,以及國外的一些特色錫工藝品都自成體系。
園子角落有一間上著鎖的廠房,這並非普通遊客喜歡的參觀地,開啟一看卻著實讓人驚詫,一屋子的石模,每件磚頭大小,數千件整整齊齊排列滿屋。
舊時做錫器沒有鋼模,是用石塊雕刻各種圖案和形狀,然後將錫液澆鑄進去,冷卻後脫落出來便是原始初坯,現代錫工藝已很少用這種石模,賴慶國卻一件一件收了回來,且並不當作可炫耀的來炫耀。“我沒有錢,但這就是我的財富。”他說。
為了尋找打錫師傅,藍桉幾經周折來到了老市區“商業街”,在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記者找到了“顏記錫藝”傳人的店面。
潮陽顏家曾是潮汕地區最著名的打錫世家,代表潮汕錫器工藝的最高水平。在這間只有二十幾平方米的店面,“顏記錫藝”的傳人顏來欽依然堅守著這份從祖輩相傳下來的手藝一心從事錫器製作。
“我們祖輩都是打錫的,聽家裡的老人口傳,算起來我是第18代傳人了。我們潮陽的老厝就見證了我們祖宗五代來打錫的‘歷史’。”說起這門祖傳下來的手藝,顏來欽很是驕傲。
顏來欽說,父親曾是汕頭錫器工場的技術骨幹,工場倒閉後,父親就回家繼續製作錫製品。因為手藝精湛,不少顧客找上門來請父親製作錫器,父親一個人忙活不過來,就讓家裡的叔叔兄弟們來幫忙,在這個家庭作坊裡,兒女們也自然成了小學徒幫忙打下手。顏來欽的手藝就是這樣練成的。
1978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祖國大地,“顏記”也迎來了蓬勃發展的好時機。當時有顧客在“顏記”訂了兩件錫器作為展品帶到廣州秋交會展覽,設計獨特又具實用性的錫器馬上受到海外貨商的青睞,訂單紛至沓來。
當時已經學有所成出師的顏來欽幾乎每天都在熱火朝天地趕工,因為是純手工製作,每一件產品都十分耗時費力,顏來欽經常為了趕一批貨,每天早上從十點一直做到夜裡三四點。
“這都是常態了,我們每一次工期一般都要幾個月,每天往小凳子上一蹲就是一整天。現在就落下一身職業病,渾身痠痛。”顏來欽說。
打製一件錫器的工藝十分繁雜,每一件都是打錫師傅的心血結晶。據顏來欽介紹,一件上好的錫器,需要經過融錫、剪胚、定形、打磨等幾十道工序,一個錫茶罐從接單到製作為成品,往往需要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如果是大件的錫桶、錫爐則難度更大,生產的時間就越長。
顏來欽製作了無數件錫器,最大的一件容積為50斤,最小可裝2兩茶。顧客上門訂製時,只需要口頭交代一下大小和形狀,顏來欽就能做出顧客想要的產品。
顏來欽說,購買錫製品的顧客大多是愛好此道,在這些人看來,一件錫器不僅僅是單純的器皿,錫器上各種讓人賞心悅目愛不釋手的精美花草圖案,體現了中國傳統工藝的魅力,是具有觀賞價值的工藝品。
錫製品為什麼會如此受人青睞?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具有“涼身”等奇特功效。據顏來欽介紹,純錫能隔熱、隔溼、無雜味,罐身光滑,少有瑕疵。
藍桉拿起一個保溫瓶般大小的錫罐,看似輕巧,卻分量十足,手感沉甸甸。顏來欽接過藍桉手裡的錫罐,開啟蓋子,“一個好的錫罐在開啟蓋子時能感受到一股吸力,用力往上拉一下後放手,罐蓋會自動回彈。而在蓋蓋子時,它是會慢慢自動下落的。再看看這個罐身,非常平和柔滑,而且是有歷久長新的光澤。”顏來欽說,錫罐用來存放貴重藥材、茶葉能保持原汁原味不變質。
錫器曾經擁有一段“光輝歷史”,作為潮汕傳統手工藝品,現在也面臨著後繼乏人的傳承窘況。
顏來欽說,打錫不是一項簡單的手藝,學藝過程是十分艱辛的,沒有三五年學不成。顏記錫藝講究熟練精緻的手藝,當學徒的習藝都要從給打錫師傅磨無鋒口的拋光刀開始,有“三年學一支刀”之說。
為了鍛鍊紮實的基本功,學徒經常一蹲就幾個小時,極磨耐性和意志。除了要願意下苦工,學藝者還需要有天分,顏來欽笑稱自己是“自帶基因”,學起來上手比較快,這種算是可遇不可求。
據顏來欽介紹,顏氏出產的錫器每一件都經過嚴格用料,再經熔化、鑄片、造型、刮光、擦亮、雕刻等多道工序,每項工序都純手工製作,工藝成本很高,但這也同時限制了產量,這就導致銷量難以保證,不少學藝者考慮到這一因素就也不大樂意從事這一行當。
說起傳承,顏來欽還是有些許遺憾,但他也給記者透露,自己的兒子認識到對這門傳統手藝的使命感,現在正在慢慢接手,子承父業,將錫藝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