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匠人這個稱呼,鄧彬一直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傳統的手藝人。
那個時候流行網路論壇,鄧彬給自己取名“石為雲根”和大家在論壇交流國內外各種有意思的文物資料。
2013年的一天,鄧彬在逛論壇的時候看到一隻金繕過的龍泉窯花瓶,只一眼,就被迷住了。
這是一門來自日本的手藝,以金修繕,用最貴重的金去修補殘缺,意在表達面對不完美時候的姿態:坦然接受,而不試圖掩蓋。
對於剛剛接觸金繕的菜鳥來說,大漆過敏是第一道難關。
剛開始學習金繕的鄧彬過敏嚴重到兩個胳膊上的面板看起來就像蛇皮,到現在手上還有痕跡。
不過,短暫的過敏恐懼終究敵不過那份好奇心。會“咬人”的大漆,在鄧彬手裡變得越來越聽話。
在成功修繕了一件件作品之後,鄧彬嘗試著將照片發到網上和大家切磋交流,但沒想到,這一傳,便讓大家記住了這位金繕牛人。
有的人以前摔碎了的捨不得丟的碎片,終於有了活路;有的人手上沒有要修的東西,也會私信來和鄧彬聊上幾句,萬一哪天家裡有東西碎了呢。
在這之後,送到鄧彬手上修復的器物越來越多,妻子為了幫忙也辭了工作,跟著鄧彬學起了金繕。
一個小姑娘在母親生日來臨之際,想把母親斷裂的手鐲修好,作為生日禮物。她輾轉找到了鄧彬。
為了能趕在生日前完工,鄧彬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加班。大漆用來做黏貼,在鐲子上薄薄塗一層,再把斷開的兩段,小心拼接在一起。
將不同顏料和生漆混合,就變成了不同顏色的金膠漆。這一步驟叫做打金膠,需要流暢,線條飽滿。
一旦進入工作狀態,鄧彬幾個小時佝著脖子坐在桌子前,雖然脖子會很不舒服,但也只是抬起頭扭幾下又繼續開幹。
除了大漆過敏,選擇貼金的時機是金繕的第二道難關。因為手藝都是自學,沒有史料參考。鄧彬只能記下一大堆數字,關於乾溼度,關於陰乾的時間。
時間少一分,金粉會被吃掉,多一分,金粉就沒辦法附著。對付這個,鄧彬只能整夜守在櫃子前,關注著手鐲晾乾的程度。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鄧彬找到了貼金的時機。手鐲上哈一口氣是為了增加溼度,再慢慢往上頭均勻塗上金粉,擦掉邊上多餘的,鐲子就修完了。
金繕是一種器物的修補工藝,以大漆作為粘合劑,將碎片粘合,以金粉、金箔修之繕之,讓破舊的器物得以重新煥彩,得以再次亭亭耀目。
老舊而破碎的器物經過金繕,沉悶黯淡之上,多了一層耀眼的光華,宛若重生。
金繕,本源於中國的描金漆藝,卻是在日本被髮揚起來。有人說,日本的侘寂美學催生了金繕這樣一種獨一的美學工藝,不以殘破為陋,反以為美。在殘破之中,生命的物哀、自然的聲息,被呈現得婉轉、曲折又綿密悠長。
而在中國,則有物盡其用,擇其弊處而繕之之意。
金繕,不止於修繕完復,更是盡善,盡美。
在南宋之時,有一隻來自龍泉窯的碗東渡到江戶時代的日本,被當作國寶珍藏。到了日本室町時代,碗被掌權的大將軍足利義政得到。
足利將軍十分喜愛,卻因流傳時間久遠,碗底還是出了裂隙。足利便專門派遣使者攜帶此碗來到我國,懇請大明朝的皇帝照原樣再賜一個,可是遍訪民間各窯,已仿不出如此釉色的物件,只好命工匠將碗用鋦瓷修復,帶回日本。
為什麼會選用金這麼貴重的金屬為瓷器做嫁衣?則是因為“侘寂美學”的展現。
“侘”的原意是簡陋,可以簡單理解成一類樸素又安靜的事物,同時,它也是一種欣然接受自然生死迴圈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