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病房裡的人唯一相同的,是掛在臉上的痛苦與憂愁。這個年頭讓人病不起,藍桉暗自慶幸爺爺有社會醫保,而沒有醫保的那些人一到生病更是苦不堪言,高昂的醫藥費讓大多數人不堪重負,這些還不算上生病時身體受的罪。
奶奶冷不防拉了下藍桉的手腕,“桉桉,你快來看下,這瓶是不是掛好了?”藍桉謹慎地站起來看了看輸液瓶,“是啊,掛好了,我去找護士。”說著三步並作兩步地出了病房。
護士很快就拿著棉籤過來了,動作輕柔地撕去爺爺手上的布膠,迅速而嫻熟地拔去插在血管裡的針頭。拔針的時候,爺爺疼地手抖了一下,漸漸甦醒過來,額上花白的頭髮在日光燈的照耀下更白了。藍桉鼻子有些發酸,心疼地喊了聲,“爺爺,你醒了?”
爺爺看到藍桉坐在床邊,臉上深深地皺紋里布滿了笑意,枯樹根似的手掌掙扎地想要舉起來,卻心有餘而力不足。爺爺虛弱地張大了嘴,藍桉趕忙湊上前耐心地聽著,“桉桉……”
“哎,爺爺我在這……”藍桉握住爺爺冰涼的手掌慌忙答應。
爺爺有氣無力的嘴巴開始哆嗦,“你……怎麼來醫院了?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醫院……這環境髒!”爺爺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靠在病床上喘氣。
藍桉傷心地強顏歡笑,“不會的,爺爺!您生病了,我過來看看您就走!”
忽然,走廊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藍桉!媽!你們怎麼來了?”藍桉的媽媽一手拿著化驗單,一手握著手機,風塵僕僕地從外頭趕進來。
藍桉聽罷轉過身,“媽,您剛才去哪兒了?”
藍桉的媽媽沒有作答,目光在奶奶和藍桉之間遊移著,似乎思忖著什麼,“媽,你在這裡照顧爸爸,藍桉跟我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她說。”奶奶把板凳往病床前挪了挪,任勞任怨地點點頭。
藍桉便匆忙站起身,跟著媽媽到了樓下。一路上藍桉提心吊膽,媽媽這麼神秘是要談什麼呢?難道是爺爺的病情?
終於媽媽停下來了,看著醫院辦公樓間穿梭不息的醫生、護士和患者,媽媽面色凝重地遲遲沒有開口。藍桉疑惑而有擔憂地看著媽媽的嘴唇,那張昔日飽滿而有光澤的嘴唇,現在卻因乾渴和操勞爬滿了裂紋和血絲。良久,媽媽張了張口,“你的姑奶奶,昨天,半夜裡走了……”
藍桉震驚地睜大雙眼,“啊?怎麼會?哎……”
媽媽的眼角貯著一滴沒有落下的淚,“是啊,怎麼會?時間究竟都去哪兒了?我總覺的姑奶奶回大陸訪親,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一樣!”
媽媽摩挲著點開手機,因為悲傷和悵然,手心裡的汗磨蹭在手機上。“你看,這就是你姑奶奶年輕時的模樣……”
藍桉湊過來看了一眼,“真好看!姑奶奶真是個美人坯子!跟電影明星一樣有氣質!”
“我那年去臺灣看她的時候,你姑奶奶還跟我念叨著她的夙願——等臺灣統一的時候,她還要回故鄉來看我們,跟你爺爺拉家常,嘮叨小時候的事!”媽媽的面頰一陣顫抖,豆大的淚水順著眼角滾落下來,“來不及了!都來不及了!”
藍桉也難過地落淚,“媽,您節哀!您的姑姑是活到九十好幾才離開人世的,這麼高壽,她的葬禮不是喪事,而是喜事啊!”
媽媽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你說的對!我只是想起來,小時候的那些長輩裡,除了父母,就屬姑姑跟我最親呢!而今她走了,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海峽兩岸還沒有統一,她是帶著遺憾離開的啊!”
藍桉正欲繼續勸慰母親,沒想到奶奶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過來,“你們怎麼跑到樓下來了?害我一頓好找!你們快去看看!老頭子好像不行了!”
藍桉和媽媽都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慌里慌張地往病房裡趕,奶奶在後頭吃力地叫著,“不在病房,我已經叫了醫生,在搶救室裡搶救呢!”
看著搶救室外亮著的燈,藍桉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剛才爺爺明明還在跟她說著話!人世真的太無常了!三個人坐在搶救室外冰冰涼涼的塑膠椅上,每一秒像一整年一樣難熬。
終於,搶救室外的燈暗了。一名戴眼鏡的醫生走出來,“誰是病人家屬?”藍桉和奶奶、媽媽趕緊圍上去,“我,我們都是!”
醫生無奈地摘下了口罩,“我們已經盡全力搶救,病人不行了!您節哀吧!”
三個人呆了半晌,媽媽爆發出一陣嚎哭,“爸——你怎麼就,棄我們而去了?”
藍桉慌地不知道該扶媽媽還是奶奶才好,淚水奪眶而出。奶奶卻顯得異常鎮定,像是在極力地剋制住自己。人到最大悲傷的時候,連哭都不知道怎麼哭了。
爺爺和姑奶奶——這對親姐弟倆,雖然隔著一灣淺淺的海峽,到底是血濃於水,過世的時間距離竟然不超過24小時!這大約就是心電感應!
奶奶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就讓老頭子體體面面地走吧!他們姐弟倆終於可以相聚了!死亡是下一段旅行的開始!你爺爺最愛到處玩,他是去旅遊了!”藍桉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流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