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藝文化城的雅石軒裡,一胖一瘦兩個中年男人在旁若無人地談笑風生。那個油光滿面、大腹便便的正是夢詩的父親劉耀霆,他手裡輪換把玩著店裡的壽山石雕,顯出一臉貪婪的神色。另一個瘦高個是耀霆的發小羅響榮,他滿臉陪笑地在邊上為耀霆解說著石頭。這年頭做生意不容易,雖說天藝文化城近年來已是門可羅雀,但是曾靠著壽山石發家致富的羅響榮仍不死心,眼看著旁邊的其他壽山石門店一家家撤走,他只能依賴於幾個老顧客的交易來維持門店的日常經營,還好租的是耀霆名下的店面,看在發小的情面上這些年也沒怎麼漲店租。
相比之下耀霆過得就滋潤多了,除了在幾個家業有成的自家兄弟面前偶爾會低人一等以外,在外人看來依然富得流油,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十幾家店面已經完全足夠他的日常開銷。他還是那般玩世不恭,在雅石軒看到中意的壽山石就沒皮沒臉的拿走了,讓響榮在店租里扣。響榮倒也樂意,現在的壽山石市場不景氣,與其有價無市,還不如抵了店租還能減少些開店成本呢。
耀霆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塊外表晶瑩剔透的石雕上,響榮立刻會意,“老兄,好眼力啊,這個水晶凍石可出自大師之手!”耀霆滴溜溜的瞳仁一下子亮起來,“哦?此話怎講?”響榮小心翼翼的把石雕捧起來在燈光下照了照,“你看,石可透光,水晶凍石透明度好,沒有渾濁感,如水晶一樣晶瑩剔透,因此而得名。關鍵是作品雕工甚好,遠處楊柳輕拂,近處扁舟輕泛,老翁閒閒而坐,畫意撲面而來,以秀凌薄意之技,達此境界,殊為難得!石乎?畫乎?皆絕品!”耀霆的得意之色從皺紋的褶子裡溢位來,“這個我收了!”響榮麻溜地把石頭用大號的禮品盒包好,“得嘞!”
耀霆躊躇滿志地在店裡踱著方步,滿眼盡是形態各異的壽山石,真是色彩斑斕、盡態極研。等響榮把那塊水晶凍石包好後,恰好耀霆又在一個舞獅擺件前面停下了腳步,響榮不由得恭維道,“這物件可是極品啊!耀霆兄怎麼不帶一件給你閨女呢?這石頭的質地適合女孩子玩呢。”這一番話聽得耀霆心下歡喜,“可不是,夢詩那孩子貼心,若是她能喜歡倒是極好的。”耀霆低下頭去仔細觀摩,只見桃花凍石紋路如同片片桃花瓣浮沉在清澈溪水之中,質微透明,白中帶紅,嬌豔欲滴,似三月桃花飄飄而落,濃淡相宜,疏密有致,凝而視之,似動非動。獅子通體白淨細膩如凝脂,單那繡球一處紅豔似火,佈局合理、巧奪天工。繡球的鏤空雕技法純熟,而圓雕打造的獅子是用了朴茂的刀法。有道是:“深山之靈石,巧匠有所鍾。自古人皆愛,只因其趣濃。”
耀霆大袖一揮,把舞獅擺件搜入囊中。正欲離去,又被門口的一對紅田石麒麟鈕對章吸引得走不動路,響榮餘光裡瞥見,只因耀霆剛剛帶的兩塊石雕的市價剛好抵扣了這個月的店租,唯恐他又張口索要,便有些犯難,於是背過身去裝作不知。不料耀霆就沒有要走的意思,“這對麒麟可是紅田石的?”響榮不情不願地回答,“正是,田石中要屬田黃為極品,前些日子店裡有一塊田黃凍,實屬極為通靈澄澈的靈石,有細密清晰的蘿蔔紋,色如碎蛋黃,十分稀罕,這樣的質地在封建社會可是貢品。可惜被我一客戶買回家鎮宅了,現在店裡只有紅田石,不過這對紅田石是橘皮紅的,也是稀有石種。”
耀霆一臉惋惜地端詳著這對紅田石麒麟鈕,以他的鑑賞經驗判斷,這個雕刻家的刀法功力頗深,佈局巧妙合理,造型生動。最奇的是,麒麟的肌理刻劃清晰,體態豐腴,四肢粗獷有力,神情栩栩如生。古人把雄性麒麟稱麒,雌性稱麟,麒麟是吉祥神寵,主太平、長壽。對章側面各刻有印文,麒的下方印文為朱文“彈五絃之妙指”,麟的下方印文為白文“詠周孔之圖書”,出自東漢張衡《歸田賦》。水紋以傳統開絲法為主,可謂“方寸之地見神奇”,難得珍品也。耀霆心意浮動,可是想到這對文玩不是田黃,耀霆依然有些失望,而這正如響榮所料。
響榮不慌不忙的安慰耀霆,“我就知道兄弟你的眼光高,按道理來說,綜合評價具有八品之一的就可以收藏了,如能兼具多品,更是世間寶物。這八品細細算來:美品(美不勝收;奇品(奇妙無比;妙品(妙不可言;絕品(不可多得;神品(出神入化;稀品(難以見到;怪品(怪異多味;極品(完美無瑕。而這對紅田石麒麟鈕至少也是絕品(不可多得,若這巧妙絕倫的雕工配上田黃石料,那必然是極品啦!”
耀霆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不是說你店裡的田黃已經賣了嗎?”響榮神秘兮兮地道,“賣了是賣了,若是老兄感興趣,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淘。”耀霆黑漆漆的眼珠裡騰地燃起一束光來,“此話當真?”響榮得意地應道,“千真萬確,啟東路是原石的天下,相當於壽山石的一級批發市場,很多攤位圈的石商經常到啟東路進貨。只是……”耀霆頓時來了興致,“別吞吞吐吐,有話直說。”響榮也不再賣關子,“這啟東路也叫‘鬼市’。只在每週二晚上10點開始擺攤,一直延續到次日凌晨三四點,這樣的時間安排,橫豎都是折磨人,時間拖得久不說,地方還十分偏僻。”耀霆天不怕地不怕地說,“你當老子怕鬼不成?不妨,你帶我去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待我細細地淘幾塊田黃石回來。”
那一天說來就來了。啟東路原本是一條僻靜的道路,而每到週二晚上都異常熱鬧,這裡雖然見不到一盞路燈,卻有無數盞小手電在夜空下像螢火蟲一樣閃動,上千個攤位、上萬人次把啟東路裝點成一條遊動的光帶。朦朧的夜色隱隱有些神秘,手電光如瞳瞳鬼火,交易的人影如重重鬼影,街道兩邊的地上雜亂無章地擺放著一件件壽山石。耀霆此時恨自己沒有生就一副火眼金睛,白天看石頭往往都有走眼的時侯,更何況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可這玩得就是神秘感,這樣黑燈瞎火的環境,存在一種不確定的營銷氛圍,這種不確定又給每個人帶來機遇。古人早就得出結論,月下的美人是最美的,蓋因月光的柔美遮去了百醜。
耀霆淘寶的興趣正濃,邊走邊瞧,忽然有些納悶,“響榮,你說啟東路上賣的都是原石,可我明明也看到了一些雕刻過的成品啊。”響榮倒是見怪不怪,“‘鬼市’上賣的部分寶物是從古墓裡偷來的,一些有盜竊嫌疑的原石也會混到這裡。其餘的才是未經加工的原石,有的重達數百斤,有的小如手指。在這擺攤的人裡,大多是壽山村的農民,也有一些是海外的華人,壽山石其實早已嚴禁開採,現在買賣的大多是早些年留存下來的石料,還有從海外回流的壽山石,甚至有一部分是石農偷偷盜採的。在啟東路,花小錢淘到價值上萬元不等的壽山石常有發生,但也頻繁出現花大本錢看走眼的時候,你可要當心啊。我一個同行就遇到過不厚道的賣家,原本買的是坑頭石,回家才發現是用蠟封了裂縫的劣質石,根本無法雕琢,第二次過去理論,差點與賣家打起來。”
耀霆震驚得把眼珠子瞪成電燈泡,“竟會有這種事?”響榮長嘆一口氣,“可不是嗎?這是風險與機遇並存啊!田黃石一般都有這幾種方法,你等下要留心了。有的石賈假造石皮或用顏料塗染,還有的用膠水調石粉塗抹其表,也有的泡藥水高壓加溫,再經磨製,就像緊裹著石皮的田黃石。然而,這種假石皮鬆而脆,顆粒粗大,渾濁不透,乾結如疤,難以受刀,更無法精雕細刻。”耀霆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想不到田黃石交易的這潭水竟然這麼深……你瞧,前面這個攤位怎麼這麼多人?兄弟,你在這等我,我去看看就回來……”
人堆兒把攤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耀霆想看稀奇,只得巴著水洩不通的人牆見縫插針地往裡鑽,空氣裡盡是燻得人大腦發暈的汗味,耀霆哪顧得上這些,他此時滿眼裡僅剩下人群中心隱隱透出的光,那幽幽的光亮定是珍寶的光,所以才會有這麼多人圍上來,如眾星拱月,想到這,耀霆的嘴角露出貪婪的笑。
攤主忽然把手中一塊色如黃金的石頭舉高,“還有誰想要?這可是田黃!有沒有識貨的?誰出的價格最高我就賣給誰!”人群裡亂哄哄地鬧將起來,“我!”“我!”“我要!”“我出50萬!”“100萬,快賣給我!”耀霆老謀深算,倒是沒有亂了陣腳,“老闆,你把那石頭給我看看,我再開價!”攤主用滴溜溜的眼珠打量了一眼耀霆,獰笑如鬼魅,“沒問題,您好好看看!”耀霆細細地憶起田黃石必備六德:細、結、溫、潤、凝、膩。說的是田黃色澤溫潤可愛,質地通靈,肌裡紋路隱約如絲,凝靈如半透明的凍狀,在手心能生成露珠般的滋潤,如露之慾滴,用手稍微盤玩一會就會出現由裡往外冒油,在光線透照下,石心皆泛黃紅之光,燦爛醒目。
旁邊的幾個顧客卻有些不耐煩了,“總有個先來後到吧,你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想必是懷疑這不是田黃,既然懷疑就把田黃讓給我吧,我還要買呢!”“是啊,田黃本就稀少,你不買就別湊熱鬧了!”耀霆把手裡的田黃石還沒捂熱,眼看著這大老遠要白來了,只好胡亂地鑑別了一番,確定石頭並非偽造,且有石皮和蘿蔔紋,心頭暗自噗噗地跳,“老闆,我開個價,不過這價格只能有你我知道!”耀霆咬了咬牙,與攤主兩手交握,袖口密不透風地攏在一起,半晌,只見攤主的臉上激動得顫抖了幾下,眉毛一挑,“這田黃就賣給你了!”耀霆將一個隨身攜帶的錢箱遞給攤主,取過田黃石捧在懷裡凱旋而歸。等耀霆歡天喜地地走遠之後,攤主從錢箱裡取出一沓紅色大鈔,給旁邊的幾個“顧客”每人都發了幾張,原來圍在攤位邊上哄抬石頭價格的人竟是託!
響榮星夜開車送耀霆回到家中,一路上耀霆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石頭交易的經過,儼然一個慧眼識珠、搶了大便宜的主兒,兩人都困得眼皮直打顫,卻興奮得沒有絲毫睡意。都說“黃金易得,田黃難求”,興許這塊田黃的價格十年後就幾百倍地翻上去,那耀霆就不再只是靠著店租過活的沒落公子哥了!
一到家,耀霆就迫不及待的拿出白茶油,響榮立刻就恭維了起來,“老兄您真是專業啊,今晚淘到的田黃才真真配得上您!保養壽山石最理想的油料就是陳年白茶油。您這罐茶油看色澤定是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沉澱,上層白色透明的部分清洌不膩,是壽山石保養的理想油料。花生油和芝麻油色濁性浮,容易使石色泛黃無光。”
耀霆趾高氣揚地把田黃石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客廳中央,“你來幫我給石頭上上油,今晚總算沒白忙活,我劉耀霆總算是得到一塊無價之寶了!”響榮屁顛屁顛地忙活起來,細軟的綢布剛抹了幾下,臉上忽然如墜入無底洞一般地沉了下去,“這不是田黃!這絕對不是田黃!”耀霆心裡發慌地咯噔了一下,“這石頭上沒有偽造的痕跡,石皮和蘿蔔紋都清晰可見,怎會不是田黃?!”響榮臉色煞白,“千真萬確!這是黃色荔枝凍石!雖然外表有一層天然的石皮也沒有人工痕跡,但細察之下,你就會發現這種荔枝凍質地過於通透,蘿蔔紋也較粗,根本就沒有田黃的穩重感!”耀霆聽完一下子急紅了眼,想到自己把大半的家當都押了上去,一時急火攻心,兩眼一閉暈倒在了沙發上。
耀霆的心從飄飄然的雲端之上跌到了無底深淵,一切幻想如同肥皂泡一般,未等到太陽昇起就破碎了!因為壽山石的財富效應,有人歡喜有人憂,一夜暴富的傳奇幾乎每天都在Y市的夜幕中上演,當然大部分是一夜返貧的寒酸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