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不見,一拍即合。臨江仙大酒樓裡,沈鈺痕舉著酒杯,東倒西歪的與慕子成碰杯,一杯杯的下去,開始天南海北的胡言亂語。慕子成的酒量很大,喝得不比沈鈺痕少,只臉上蒙了層淺薄的紅暈外,像大漠荒煙下背景下的落日餘暉,那步子依舊跨得筆直生風。
酒過菜涼,慕子成拖架著沈鈺痕的身子下樓,將他塞進了汽車後座裡。
他噙著妥當的笑,道:“桃嫣小姐,你們現今住址何處,鈺痕喝得這麼醉,我送你們回去吧。”
住址?林公館?富春居?好像哪個都不是很好的選擇。
平嫣笑著推拒他的好意,“正巧我會開車,就不耽誤慕先生的時間了,還是我送二少爺回去吧。”
慕子成側了側目,眼風裡有一絲打量。他實在沒想到這樣含蓄端莊的女人還學過開汽車?旋即他開啟車門,平嫣就著他極為紳士的手勢坐上駕駛座。他看著平嫣輕車熟路的樣子,曉得她是真的會開車,是自己擔心多餘。像是見證了什麼似的,一股前所未有的新鮮感襲來。他關上門,笑著搖了搖手。
平嫣亦是一笑,踩了油門就拐進柏油路上。
汽車消失在熙攘川流的大道上,慕子成也沒有收回視線,他緩緩撫上胸腹,那裡似乎還沁著微痛,一個月多前有顆子彈差點穿進他胸臂劍突裡,幾乎要斃命。若不是她在火車上乾淨利落的行為,若不是那盒消炎止疼藥,要不是包袱裡那件可以當作繃帶止血的旗袍,他怕是也活不到現在了吧。
“桃嫣啊桃嫣,你有多少東西是我不知道的?”她的車技嫻熟,汽車無比平穩的在路邊趨行。像是變戲法似的,她的一個個未知的技能在未知的情況下被髮掘出來,這種感覺既讓他感覺到興奮鮮奇,也讓他覺得她離自己很遠。
他的聲音像是在酒裡泡過,低沉醇厚,帶著磁醉。
“你應該去唱大戲,裝醉裝的挺像模像樣的。”她道。
她一針見血的話成功逗笑了沈鈺痕,他朗聲道:“我們彼此彼此,天上一對,地上一雙。”
平嫣暗斥一聲,曉得他慣於蹬鼻子上臉,故意不接他的話茬,只問:“去哪?”
“富昌碼頭。”
遠在幾里地外,就聽到一重重振奮激烈的喊叫聲,東西延伸的碼頭上烏泱泱站滿了人,黑褲黑褂,藍衫褶裙,顯而易見的學生裝扮。男男女女們拉著橫幅吶喊,舉著大旗高呼,情緒高漲。
平嫣望著橫幅上墨跡淋漓的大字,“收回採礦權,抵制列強”,“民主立憲,取締軍政主義”,等等之類的話。
沈鈺痕抽了張車裡的報紙給她,道:“青州這塊肥肉終於是到了拱手讓人的地步。”
民報的頭版篇幅上寫著“支援華中戰爭,內閣另有奇招。”內容大致是嶺南軍勢如破竹,半月不到就攻破了易守難攻的北雁關,華中軍慕系軍閥軍費不足,難以支撐。內閣總理就想出了個以南援北的法子,借外國銀行的貸款,用青州幾個大礦的採掘權作抵押。還有一個篇幅報道的是法租界單方毀約與高遠簽訂的五年貿易合作協定,加收海關進出口稅款,現在大批貨物滯銷不前,難收成本。
“內閣傀儡,軍閥內鬥,外強中乾,中國人非要將這塊土地傷得遍體鱗傷才甘心。”耳畔傳來一陣陣熱情不退的愛國亢聲,平嫣望著那些前仆後繼,英勇無畏的學生們,嘆息道。
槍聲勢如破竹,一串串炸開來,緊接著是各種尖細凌亂的叫喊聲,學生們四哄而散,場面如一鍋被攪得稀爛的亂粥。衛兵們扛著步槍,密密麻麻的截斷了各個出口,高舉著水管子四處呲水,學生們如受驚的魚,撲騰不止。有兩個試圖反抗的還被當場擊斃,鮮紅的血像是黃泉路上的招魂符,學生們嚇得不敢出聲,被悉數帶走,不一會就寥寥無幾。
那些個橫幅被無數只腳踐來踏去,踩得滿是泥濘。
沈鈺痕略帶醉意的笑著,可平嫣卻從他的眼裡看到了熊熊燃燒的烈火,一會又是冰天徹底的寒冷。
地平線上緩緩駛出一粒黑影,載來的是北平前來協商的外交總長。學生們沒等來他,也沒等來一個回應,明明擰成了繩,卻捆不住風雨飄搖的時代。
他的視線拉近,又看到停在碼頭邊的幾艘貨船,其中就有昨日麗都的那艘遊船。經過一致評選,麗都的臺柱子,霍三爺的金屋美妾,羽衣榮獲花魁。她照著規矩將船裡的糧食碎錢分發完畢,然後停在富昌碼頭,等待幾日後的焚燒祭天。
最遲今晚,他們的人就會趁機將那十幾箱新式武器一併運回南方。
南方,北方,隔著戰火飄搖。沈鈺痕忽然覺得,信仰在現實面前變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