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我在時隔十年之後回到了陽江縣這個我魂牽夢縈的地方。誰想到離開時我還是個黃毛丫頭,回來卻已是一個大姑娘。
我相信就是我的村莊還存在,我走進村莊也沒有幾個能認出這個大姑娘就是郝珺琪了。
從這個角度看,父親的顧慮是多餘的。可父親怎麼能不顧慮呢?父親在聽說我回陽江縣工作之後心事重重自然是擔心我被人認出,從而牽出他這個殺人兇手。整天活在恐懼中,父親也夠煎熬的。
班車到達陽江縣車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十一年前的早晨,父親帶著我坐上最早從車站發出的班車,那是我第一次坐班車,第一次到陽江縣車站,也是我第一次到陽江縣城。
車站和縣城都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只是覺得縣城裡的房子漂亮,高。
所以,當我和齊正哲提著六七個大包小包氣喘吁吁站在陽江縣車站出口處(其實,齊正哲跑了幾趟才把所有的包和蒸包子的蒸籠拿到車站外來),那連著幾家小小的一眼能看見牆壁上的油煙的小飯店和對面一棟五層樓高的“知青旅社”以及兩三輛向我們駛來黃包車都給我極其陌生的感覺。
看來,我來的並不是我的故鄉,而是我遠離了故鄉。
這個在我看來是故鄉的地方其實是陌生之地。是他鄉。齊家屯反而成了我的故鄉。
又是悲從心頭起。十年,足以改變一切。故鄉變成他鄉,他鄉成為故鄉。那麼,“不離不棄,永結同心”的誓言被改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你看,我們是不是成了賣包的了。”齊正哲打斷我的思路。
“那我開始叫喊了。賣——”我即刻恢復常態。
“你還真叫呀。”
“開玩笑了。你想好了去哪裡了,正哲哥?”我問道。
“咦?你好玩唄。這裡是陽江,是你老家,你問我去哪裡?”
我的臉紅了,是習慣,是習慣了齊正哲的安排,我才會問出這個話來。
“很正常啊,因為這地方我跟你一樣陌生。除了那次父親帶我逃難我進這個車站坐過一次車,我比你好到哪裡?”
“難道你長到十二歲都沒有進過城,也沒有逛過街?”齊正哲越發詫異了。
我搖了搖頭,“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是有一點。”
圍過來的黃包車見我們沒有坐車的意思陸續離開。不是我們不想坐黃包車,是我們一時不知去哪裡。
我們足足商議了五分鐘,才決定就到對面的“知青旅社”入住。
不到兩百米的路程,齊正哲還是叫了一輛黃包車。不是用來載人,而是載包和蒸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