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大霸說道:“中……中在……懸樞……氣……氣海……絲……絲空竹……”適才虛竹一招“陽歌天鈞”,已令他神智恢復。虛竹喜道:“你自己知道,那就好了。”當即以童姥所授法門,用天山六陽掌的純陽之力,將他懸樞、氣海、絲空竹三處穴道中的寒冰生死符化去。
哈大霸站起身來,揮拳踢腿,大喜若狂,突然撲翻在地,砰砰砰的向虛竹磕頭,說道:“恩公在上,哈大霸的性命,是你老人家給的,此後恩公但有所命,哈大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虛竹對人向來恭謹,見哈大霸行此禮,忙跪下還禮,也砰砰砰的向他磕頭,說道:“在下不敢受此重禮,你向我磕頭,我也得向你磕頭。”哈大霸大聲道:“恩公快快請起,你向我磕頭,可真折殺小人了。”為了表示感激之意,又多磕幾個頭。虛竹見他又磕頭,當下又磕頭還禮。
兩人趴在地下,磕頭不休。猛聽得幾百人齊聲叫了起來:“給我破解生死符,給我破解生死符。”身上中了生死符的群豪蜂擁而前,將二人團團圍住。一名老者將哈大霸扶起,說道:“不用磕頭啦,大夥兒都要請恩公療毒救命。”虛竹見哈大霸站起,這才站起身來,說道:“各位別忙,聽我一言。”霎時之間,大廳上沒半點聲息。虛竹說道:“要破解生死符,須得確知所種的部位,各位自己知不知道?”霎時間眾人亂成一團,有的說:“我知道!”有的說:“我中在委中穴、內庭穴!”有的說:“我全身發疼,他媽的也不知中在什麼鬼穴道!”有的說:“我身上麻癢疼痛,每個月不同,這生死符會走!”突然有人大聲喝道:“大家不要吵,這般嚷嚷的,虛竹子先生能聽得見麼?”出聲呼喝的正是群豪之首的烏老大,眾人便即靜了下來。虛竹道:“在下雖蒙童姥授了破解生死符的法門……”七八個人忍不住叫了起來:“妙極,妙極!”“吾輩性命有救了!”只聽虛竹續道:“……但辨穴認病的本事卻極膚淺。不過各位也不必擔心,若是自己確知生死符部位的,在下逐一施治,助各位破解。就算不知,咱們慢慢琢磨,再請幾位精於醫道的朋友來一同參詳,總之是要治好為止。”
群豪大聲歡呼,只震得滿廳中都是回聲。過了良久,歡呼聲才漸漸止歇。梅劍冷冷的道:“主人應允給你們取出生死符,那是他老人家的慈悲。可是你們大膽作亂,害得童姥離宮下山,在外仙逝,你們又來攻打縹緲峰,害死了我們鈞天部的不少姊妹,這筆帳卻又如何演算法?”此言一出,群豪面面相覷,心中不禁冷了半截,尋思梅劍所言確是實情,虛竹既是童姥的傳人,對眾人所犯下的大罪不會置之不理。有人便欲出言哀懇,但轉念一想,害死童姥、倒反靈鷲宮之罪何等深重,豈能哀求幾句,便能了事?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烏老大道:“這位姊姊所責甚是有理,吾輩罪過甚大,甘領虛竹子先生的責罰。”他摸準了虛竹的脾氣,知他忠厚老實,絕非陰狠毒辣的童姥可比,若是由他出手懲罰,下手也必比梅蘭菊竹四劍為輕,因之向他求告。
群豪中不少人便即會意,跟著叫了起來:“不錯,咱們罪孽深重,虛竹子先生要如何責罰,大家甘心領罪。”有些人想到生死符催命時的痛苦,竟然雙膝一曲,跪了下來。
虛竹渾沒了主意,向梅劍道:“梅劍姊姊,你瞧該當怎麼辦?”梅劍道:“這些都不是好人,害死了鈞天部這麼多姊妹,非叫他們償命不可。”無量洞副洞主左子穆向梅劍深深一揖,說道:“姑娘,咱們身上中了生死符,實在是慘不堪言,一聽到童姥姥她老人家不在峰上,不免著急,以致做錯了事,實在悔之莫及。求你姑娘大人大量,向虛竹子先生美言幾句。”
梅劍臉一沉,說道:“那些殺過人的,快將自己的右臂砍了,這是最輕的懲戒了。”她話一出口,覺得自己發號施令,於理不合,轉頭向虛竹道:“主人,你說是不是?”虛竹覺得如此懲罰太重,卻又不願得罪梅劍,囁嚅道:“這個……這個……嗯……那個……”人群中忽有一人越眾而出,正是大理國王子段譽。他性喜多管閒事,評論是非,向虛竹拱了拱手,笑道:“仁兄,這些朋友們來攻打縹緲峰,小弟一直極不贊成,只不過說幹了嘴,也勸他們不聽。今日大夥兒闖下大禍,仁兄欲加罪責,倒也應當。小弟向仁兄討一個差使,由小弟來將這些朋友們責罰一番如何?”那日群豪要殺童姥,歃血為盟,段譽力加勸阻,虛竹是親耳聽到的,知道這位公子仁心俠膽,對他好生敬重,自己負了童姥給李秋水從千丈高峰打下來,也曾得他相救,何況自己正沒做理會處,聽他如此說,忙拱手道:“在下識見淺陋,不會處事。段公子肯出面料理,在下感激不盡。”群豪初聽段譽強要出頭來責罰他們,如何肯服?有些脾氣急躁的已欲破口大罵,待聽得虛竹竟一口應允,話到口邊,便都縮回去了。段譽喜道:“如此甚好。”轉身面對群豪說道:“眾位所犯過錯,實在太大,在下所定的懲罰之法,卻也非輕。虛竹子先生既讓在下處理,眾位若有違抗,只怕虛竹子老兄便不肯給你們拔去身上的生死符了。嘿嘿,這第一條嘛,大家需得在童姥靈前,恭恭敬敬的磕上八個響頭,肅穆默唸,懺悔前非,磕頭之時,倘若心中暗咒童姥者,罪加一等。”虛竹喜道:“甚是!甚是!這第一條罰得很好。”群豪本來都怕這書呆子會提出什麼古怪難當的罰法來,都自惴惴不安,一聽他說在童姥靈前磕頭,均想:“人死為大,在她靈前磕幾個頭,又打甚緊?何況咱們心裡暗咒老賊婆,他又怎會知道,老子一面磕頭,一面暗罵老賊婆便是。”當即齊聲答應。段譽見自己提出的第一條眾人欣然同意,精神一振,說道:“這第二條,大家需得在鈞天部諸死難姊姊的靈前行禮。殺傷過人的,必須磕頭,默唸懺悔,還得身上掛塊麻布,服喪志哀。沒殺過人的,長揖為禮,虛竹子仁兄提早給他們治病,以資獎勵。”群豪之中,一大半手上沒在縹緲峰頂染過鮮血,首先答應。殺傷過鈞天部諸女之人,聽他說不過是磕頭服喪,比之梅劍要他們自斷右臂,懲罰輕了萬倍,自也不敢異議。段譽又道:“這第三條嗎,是要大家永遠臣服靈鷲宮,不得再生異心。虛竹子先生說什麼,大家便得聽從號令。不但對虛竹子先生要恭敬,對梅蘭竹菊四位姊姊妹妹們,也得客客氣氣,化敵為友,再也不得動刀弄槍。倘若有哪一位不服,不妨上來跟虛竹子先生比上三招兩式,且看是他高明呢,還是你厲害!”群豪聽段譽這麼說,都歡然道:“當得,當得!”更有人道:“公子訂下的罰章,未免太便宜了咱們,不知更有什麼吩咐?”段譽拍了拍手,笑道:“沒有了!”轉頭向虛竹道:“小弟這三條罰章訂得可對?”虛竹拱手連說:“多謝,多謝,對之極矣。”他向梅劍等人瞧了一眼,臉上頗有歉然之色。蘭劍道:“主人,你是靈鷲宮之主,不論說什麼,婢子們都得聽從。你氣量寬宏,饒了這些奴才,可也不必對我們有什麼抱歉。”虛竹一笑,道:“不敢!嗯,這個……我心中還有幾句話,不知……不知該不該說?”
烏老大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一向是縹緲峰的下屬,尊主有何吩咐,誰也不敢違抗。段公子所定的三條罰章,實在是寬大之至。尊主另有責罰,大夥兒自然甘心領受。”虛竹道:“我年輕識淺,只不過承童姥姥指點幾手武功,‘尊主’什麼的,真是愧不敢當。我有兩點意思,這個……這個……也不知道對不對,大膽說了出來,這個……請各位前輩琢磨琢磨。”他自幼至今一直受人指使差遣,向居人下,從來不會自己出什麼主意,而當眾說話更是窘迫,這幾句話說得吞吞吐吐,語氣神色更是謙和之極。
梅蘭菊竹四姝均想:“主人怎麼啦,對這些奴才也用得著這麼客氣?”烏老大道:“尊主寬宏大量,赦免了大夥兒的重罪,更對咱們這般謙和,眾兄弟便肝腦塗地,也難報恩德於萬一。尊主有命,便請吩咐罷!”虛竹道:“是,是!我若說錯了,諸位不要……不要這個見笑。我想說兩件事。第一件嘛,好像有點私心,在下……在下出身少林寺,本來……本是個小和尚,請諸位今後行走江湖之時,不要向少林派的僧俗弟子們為難。那是我向各位求一個情,不敢說什麼命令。”
烏老大大聲道:“尊主有令:今後眾兄弟在江湖上行走,遇到少林派的大師父和俗家朋友們,須得好生相敬,千萬不可得罪了,否則嚴懲不貸。”群豪齊聲應道:“遵命。”虛竹見眾人答允,膽子便大了些,拱手道:“多謝,多謝!這第二件事,是請各位體念上天好生之德,我佛慈悲為懷,不可隨便傷人殺人。最好是有生之物都不要殺,螻蟻尚且惜命,最好連腥葷也不吃,不過這一節不大容易,連我自己也破戒吃葷了。因此……這個……那個殺人嘛,總之不好,還是不殺人的為妙,只不過我……我也殺過人,所以嘛……”烏老大大聲道:“尊主有令:靈鷲宮屬下一眾兄弟,今後不得妄殺無辜,胡亂殺生,否則重重責備。”群豪又齊聲應道:“遵命!”虛竹連連拱手,說道:“我……我當真感激不盡,話又說回來,各位多做好事,不做壞事,那也是各位自己的功德善業,必有無量福報。”向烏老大笑道:“烏先生,你幾句話便說得清清楚楚。我可不成,你……你的生死符中在哪裡?我先給你拔除了罷!”烏老大所以甘冒奇險,率眾謀叛,為來為去就是要除去體內的生死符,聽得虛竹答應為他拔除,從此去了這為患無窮的附骨之蛆,當真是不勝之喜,心中感激。雙膝一曲,便即拜倒。虛竹急忙跪倒還禮,又問:“烏先生,你肚子上松球之傷,這可痊癒了麼?你服過童姥的什麼‘斷腸腐骨丸’,咱們也得想法子解了毒性才是。”
梅劍四姊妹開動機關,移開大門上的巨巖,放了朱天、昊天、玄天九部諸女進入大廳。
風波惡和包不同大呼小叫,和鄧百川、公冶乾一齊進來。他四人出門尋童姥相鬥,卻撞到八部諸女。包不同言詞不遜,風波惡好勇鬥狠,三言兩語,便和諸女動起手來。不久鄧百川、公冶乾加入相助,他四人武功雖強,但終究寡不敵眾,四人且鬥且走,身上都帶了傷,倘若大門再遲開片刻,梅蘭菊竹不出聲喝止,他四人若不遭擒,便難免喪生了。慕容復自覺沒趣,帶同鄧百川等告辭下山。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綠華卻不別而行。
虛竹見慕容復等要走,竭誠挽留。慕容複道:“在下得罪了縹緲峰,好生汗顏,承兄臺不加罪責,已領盛情,何敢再行叨擾?”虛竹道:“哪裡,哪裡?兩位公子文武雙全,英雄了得,在下仰慕得緊,只想……只想這個……向兩位公子領教。我……我實在笨得……那個要命。”
包不同適才與諸女交鋒,寡不敵眾,身上受了好幾處劍傷,正沒好氣,聽虛竹囉裡囉唆的留客,又聽慕容復低聲說他懷中藏了王語嫣的影象,尋思:“這小賊禿假仁假義,身為佛門子弟,卻對我家王姑娘暗起歹心,顯然是個不守清規的淫僧。”便道:“小師父留英雄是假,留美人是真,何不直言要留王姑娘在縹緲峰上?”
虛竹愕然道:“你……你說什麼?我要留什麼美人?”包不同道:“你心懷不軌,難道姑蘇慕容家的都是白痴麼?嘿嘿,太也可笑!”虛竹搔了搔頭,說道:“我不懂先生說些什麼,不知什麼事可笑。”包不同雖然身在龍潭虎穴之中,但一激發了他的執拗脾氣,早將生死置於度外,大聲叫道:“你這小禿賊,你是少林寺的和尚,既是名門弟子,怎麼又改投邪派,勾結一眾妖魔鬼怪?我瞧著你便生氣。一個和尚,逼迫幾百名婦女做你妻妾情婦,兀自不足,卻又打起我家王姑娘的主意來!我跟你說,王姑娘是我家慕容公子的人,你癩蝦蟆莫想吃天鵝肉,乘早收了歹心的好!”怒火上衝,拍手頓足,指著虛竹的鼻子大罵。虛竹莫名其妙,道:“我……我……我……”忽聽得呼呼兩聲,烏老大挺起綠波香露鬼頭刀,哈大霸舉起一柄大鐵椎,齊聲大喝,雙雙向包不同撲來。
慕容復知道虛竹既允為這些人解去生死符之毒,已得群豪死力,若是混戰起來,兇險無比,眼見烏老大和哈大霸同時撲到,身形一晃,搶上前去,使出“斗轉星移”的功夫,一帶之間,鬼頭刀砍向哈大霸,而大鐵椎砸向烏老大,噹的一聲猛響,兩般兵刃激得火花四濺。慕容復反手在包不同肩頭輕輕一推,將他推出丈餘,向虛竹拱手道:“得罪,告辭了!”身形晃處,已到大廳門口。他適才見過門口的機關,倘若那巨巖再移過來擋住了大門,那便只有任人宰殺了。
虛竹忙道:“公子慢走,決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慕容復雙眉一挺,轉身過來,朗聲道:“閣下是否自負天下無敵,要指點幾招麼?”虛竹連連搖手,道:“不……不敢……”慕容複道:“在下不速而至,來得冒昧,閣下真的非留下咱們不可麼?”虛竹搖頭道:“不……不是……是的……唉!”慕容復站在門口,傲然瞧著虛竹、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群豪,以及梅蘭菊竹四劍、九天九部諸女。群豪諸女為他氣勢所懾,一時竟然無人敢於上前。隔了半晌,慕容復袍袖一拂,道:“走罷!”昂然跨出大門。王語嫣、鄧百川等五人跟了出去。烏老大憤然道:“尊主,倘若讓他活著走下縹緲峰,大夥兒還用做人嗎?請尊主下令攔截。”虛竹搖頭道:“算了。我……我真不懂,為什麼他忽然生這麼大的氣,唉,真是不明白……”烏老大道:“那麼待屬下去擒了那位王姑娘來。”虛竹忙道:“不可,不可!”王語嫣見段譽未出大廳,回頭道:“段公子,再見了!”段譽一震,心口一酸,喉頭似乎塞住了,勉強說道:“是,再……再見了。我……我還是跟你一起……”眼見她背影漸漸遠去,更不回頭,耳邊只響著包不同那句話:“他說王姑娘是慕容公子的人,叫旁人趁早死了心,不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不錯,慕容公子臨出廳門之時,神威凜然,何等英雄氣概!他一舉手間便化解了兩個勁敵的招數,又是何等深湛的武功!以我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到處出醜,如何在她眼下?王姑娘那時瞧她表哥的眼神臉色,真是深情款款,既仰慕,又愛憐,我……我段譽,當真不過是一隻癩蝦蟆罷了。”一時之間,大廳上怔住了兩人,虛竹是滿腹疑雲,搔首踟躕,段譽是悵惘別離,黯然魂銷。兩人呆呆的茫然相對。過了良久,虛竹一聲長嘆。段譽跟著一聲長嘆,說道:“仁兄,你我同病相憐,這銘心刻骨的相思,卻何以自遣?”虛竹一聽,不由得滿面通紅,以為他知道自己“夢中女郎”的豔跡,囁嚅問道:“段……段公子,你卻又如……如何得知?”段譽道:“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不識彼姝之美者,非人者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仁兄,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此恨綿綿絕無期!”說著又是一聲長嘆。他認定虛竹懷中私藏王語嫣的影象,自是和自己一般,對王語嫣傾倒愛慕,適才慕容復和虛竹衝突,當然也是為著王語嫣了,又道:“仁兄武功絕頂,可是這情之一物,只講緣份,不論文才武藝,若是無緣,說什麼也不成的。”
虛竹喃喃道:“是啊,佛說萬法緣生,一切只講緣份……不錯……那緣份……當真是可遇不可求……是啊,一別之後,茫茫人海,卻又到哪裡找去?”他說的是“夢中女郎”,段譽卻認定他是說王語嫣。兩人各有一份不通世俗的呆氣,竟然越說越投機。靈鷲宮諸女擺開筵席,虛竹和段譽便攜手入座。諸洞島群豪是靈鷲宮下屬,自然誰也不敢上來和虛竹同席。虛竹不懂款客之道,見旁人不過來,也不出聲相邀,只和段譽講論。段譽全心全意沉浸在對王語嫣的愛慕之中,沒口子的誇獎,說她性情如何和順溫婉,姿容如何秀麗絕俗。虛竹只道段譽在誇獎他的“夢中女郎”,不敢問他如何認得,更不敢出聲打聽這女郎的來歷,一顆心卻是怦怦亂跳,尋思:“我只道童姥一死,天下便沒人知道這位姑娘的所在,天可憐見,段公子竟然認得。但聽他之言,對這位姑娘也充滿了愛慕之情、思戀之意,我若吐露風聲,曾和她在冰窖之中有過一段因緣,段公子勢必大怒,離席而去,我便再也打聽不到了。”聽段譽沒口子誇獎這位姑娘,正合心意,便也隨聲附和,其意甚誠。兩人各說各的情人,纏夾在一起,只因誰也不提這兩位姑娘名字,言語中的榫頭居然接得絲絲入扣。虛竹道:“段公子,佛家道萬法都是一個緣字。經雲:‘諸法從緣生,諸法從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達摩祖師有言:‘眾生無我,苦樂隨緣’,如有什麼賞心樂事,那也是‘宿因所構,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段譽道:“是啊!‘得失隨緣,心無增減’!話雖如此說,但吾輩凡夫,怎能修得到這般‘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的境地?”
大理國佛法昌盛,段譽自幼誦讀佛經,兩人你引一句《金剛經》,我引一段《法華經》,自寬自慰,自傷自嘆,惺惺相惜,同病相憐。梅蘭菊竹四姝不住輪流上來勸酒。段譽喝一杯,虛竹便也喝一杯,嘮嘮叨叨的談到半夜。群豪起立告辭,由諸女指引歇宿之所。虛竹和段譽酒意都有**分了,仍是對飲講論不休。那日段譽和蕭峰在無錫城外賭酒,以內功將酒水從指甲中逼出,此刻借酒澆愁,卻是真飲,迷迷糊糊的道:“仁兄,我有一位結義金蘭的兄長,姓喬名峰,此人當真是大英雄,真豪傑,武功酒量,無雙無對。仁兄若是遇見,必然也愛慕喜歡,只可惜他不在此處,否則咱三人結拜為兄弟,共盡意氣之歡,實是平生快事。”虛竹從不喝酒,全仗內功精湛,這才連盡數鬥不醉,但心中飄飄蕩蕩地,說話舌頭也大了,本來拘謹膽小,忽然豪氣陡生,說道:“段公子若是……那個不是……不是瞧不起我,咱二人便先結拜起來,日後尋到喬大哥,再拜一次便了。”段譽大喜,道:“妙極,妙極!兄長几歲?”
二人敘了年紀,虛竹大了三歲,段譽叫道:“二哥,受小弟一拜!”推開椅子,跪拜下去。虛竹急忙還禮,腳下一軟,向前直摔。段譽見他摔跌,忙伸手相扶,兩人無意間真氣一撞,都覺對方體中內力充沛,急忙自行收斂剋制。這時段譽酒意已有十分,腳步踉蹌,站立不定。突然之間,兩人哈哈大笑,互相摟抱,滾跌在地。段譽道:“二哥,小弟沒醉,咱倆再來喝他一百斤!”虛竹道:“小兄自當陪三弟喝個痛快。”段譽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哈哈,會須立盡三百杯!”兩人越說越迷糊,終於都醉得人事不知。
大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