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敏醒來的時候,頭頂孔洞裡折射進來的已是月光。耳中只聽到小瀑布衝進碧波潭的水聲,其他都是一片寂靜。
鍾敏從地上爬起來,旁顧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到處空蕩蕩的,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她急忙向外走去,穿過瀑布來到外面的實地上。這時候,天空正掛著清冷冷一輪孤月,而腳邊的碧波潭也顯得從未有過的寧靜。
鍾敏沿著碧波潭一路尋覓而去,終於看見不遠處站立一人,於她側面相對,而月光卻把那人的身影斜斜地拉開,一直拉到她的腳底下。
鍾敏恍然還在夢中,看到那人心中突如其來地一熱,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當下奔跑上前緊緊抱住那人,痛哭出聲道:“師父,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麼?”剎那間,累積多日的怨恨情仇、悲喜血淚一股腦兒奔湧而出。
那人微笑著輕撫她的頭髮,靜靜地道:“小敏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師父。”鍾敏“啊”的一聲,從他的懷中跌出,仔細再看,眼前站立的哪裡是師父玉真子?只見雙目如星、神采飛揚,不是白星鵬又是誰?可他不久前好象還在經歷走火入魔的痛楚,可這會兒精神卻從未有過的好,看著她的眼神也跟一汪水一樣,平靜至極卻一眼望不到底。
鍾敏下意識地又走開幾步,遠遠地站開後才喃喃道:“對、對不起,是我看錯了。”又不放心地問道:“星鵬,你沒事了麼?”
白星鵬搖搖頭,意思表示自己已經沒事了,又道:“小敏,你來看這裡?”鍾敏順他的手勢望去,看到的正是山壁上刻著的那首《歸去來兮辭》。白星鵬道:“我第一次從寒域秘籍上看到這首辭賦,那時候並沒有想太多。後來段洪波走了,外公傳給我的真力又走入歧途,當時我真的是萬念俱灰,便想到未出畋莊之前,那時是多麼的逍遙自在。小敏,人的一生真的不該有太多的貪念,就像我那時候吧,想聽隨天命什麼都無所謂的時候,那走了歪路的真力反而都回頭了。”
其實在武學上,走火入魔正是由於心境不寧、心魔大盛的緣故。白星鵬穴道被封時得以窺視寒域秘籍裡到達至高境界的道理,當時真力遊走念隨心生,又加上胡思亂想,心便有一半走到魔道上去。這時候,假如不再遭遇後來的事,尤其鍾敏沒有對段洪波舊情萌生,那麼白星鵬情緒趨於平靜,那也不會再有事發生。
可是,所有不應該發生的事都在一時間全部發生了,白星鵬又氣又恨、悲苦交加,遊走的真力得不到平息便越來越往邪路上去,最後導致走火入魔。幸運的是,白星鵬一天武功也沒練過,他也想不到要把內息匯入正軌。——假如他真那樣做了,以他那點修為,想控制孟神山傳給他的六十年真力,不僅救不了自己,只怕死得還會更快。反而後來他完全超脫、但求一死,正符合了習武者心境要澄清的要求,走入邪路的內息便自己歸入正途。
白星鵬把兩卷寒域秘籍都拿出來,對鍾敏道:“我把這上面所載都看了一遍,所有的東西和玉真子師父刻在石室裡的看起來並無太大區別。但是你看這裡,”白星鵬把下卷最後那一段指給鍾敏看,並念道:“學武者,亦為人也,心之豁達、變通,不驕不躁、不生不滅、無色無相,法自成、功自成耳。是以迴歸田園之樂,得自然乎,忌利益之爭、權欲之爭,俗世紛擾糾纏離合,俱棄矣。”唸完後道:“著寒域秘籍的前輩也並非把這個作為練武的手段,事實上寫這首辭賦的人跟武林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爹曾說過,讀陶淵明的詩倒不一定真和他一樣也隱居去,只是領會其中的真諦才是最重要的。寒域秘籍裡的武功非常深奧難懂,越往深處去越會感覺到有不可逾越的魔障。這時候,練功的人萬萬不能急躁,應該努力讓自己的心境平靜下來。這首‘歸去來兮’就是讓人心情平靜的,是練成上乘武功的總綱。當年玉真子師父必定也知道這一點,可他太貪功了,不能逾越魔障使修為加深,而是走上一條邪路,從而種下那等禍根。”
鍾敏呆呆地看著他,感到他說的話叫人不可思議。當然還不僅僅是說話,連他這個人都變得很以前不一樣了。她下意識地又退了幾步,這麼一來她本來已經走近白星鵬,這時候離白星鵬又遠了。
白星鵬不以為意,面對山壁上的辭賦道:“當初我思考這所謂總綱的奧秘,想來想去和真正實在的武功總是對不上,直到後來終於想明白了。後來我又想著寒域秘籍的前輩為什麼不把這個關鍵的東西寫在上卷,一開始便讓練功的人注意呢?後來想到必是那位前輩的良苦用心。你想想看,只要是練武之人,得到寒域秘籍之後還不瘋了一樣去練上面的武功嗎?心存善念的人總會自解魔障,可仇恨結心的人就不一樣啦,像玉真子,像段洪波。你師父當初如果能靜下心把寒域秘籍練成,那也不會便成後來那個玉真子,自然也不會有絕命谷,更不可能導致以後的走火入魔了。”
他一邊說一邊唏噓不已,最後道:“你師父練不成寒域秘籍,恰巧段洪波在最後那段時間來絕命谷偷學他的武功,於是他不僅沒有阻止,反而睜一隻閉一隻眼放任不管。段洪波一直以來都以為他害死了玉真子,可是全然沒想到,到頭來他恰恰是死在玉真子手上。依我說,玉真子師父縱橫江湖幾十年,原不會輸給一個小輩。”
鍾敏吸了口氣道:“可段洪波約你在斷情峰相見,你雖把寒域秘籍都參悟透了,可上面的武功你根本沒練半點。須知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未必是他的對手啊。”
白星鵬道:“道理是這樣,可是我並非沒有一點勝算。你還記得王小月麼?”見鍾敏點頭後才接著道:“小月姑姑為了逃避當年寒域秘籍的風潮流落到畋莊。當時我還小,在莊子裡一個非常隱蔽的地方碰到她,那時,我正跟虎子他們打過一架。小月姑姑本身也受了傷,但是她看我被欺負得可憐,便幫我洗傷口上藥,之後就教了我一些打架能贏的法門。小敏,你也想得出小月姑姑教給我的,嚴格說來不能算什麼武功,只是一點搏擊之術而已,可是我現在想來未嘗不可使用。我雖沒有跟什麼高手過過招,但是從小到大,打架打了不少——現在在村子裡,虎子、驢蛋他們全部加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我還有我外公傳給我的六十年功力,而且離會見之日還有很長的時間,段洪波學的是石室裡的武功,我練寒域秘籍,最後的勝負之數誰又能定呢?”
鍾敏低頭不語,白星鵬道:“這時候,你也可以去告訴段洪波,讓他現在就來找我。反正我是一個連死都經歷過的人,還有什麼事情不能承受?”鍾敏聽出他話語中的譏諷之意,但她此刻心裡所想和他說的也差不多,只不過不是讓段洪波來,而是要勸段洪波不要再找白星鵬。因為她深深地感覺到,如今的白星鵬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別說要練寒域秘籍,就是現在動手,段洪波未必是他的對手。
可現在白星鵬已經洞悉她心意,她怎麼還能再去找段洪波?
約定的時間轉瞬即過,然在期間鍾敏既擔心又憂慮,當真是寢食不安、坐臥不寧,白星鵬覺得日子箭一樣的快,她過一天倒像過了一年,心裡還期盼時間再慢一點。
三日後,天氣非常好,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澄淨。白星鵬踏上斷情峰,但見段洪波身被長劍早在峰上等候。
二人對面相向凝視片刻,段洪波當先道:“白星鵬,看來你今天是有備而來呀。怎麼,玉真子的鬼魂爬出來指點過你了嗎?”他一邊說話一邊把背後的長劍拔在手中,說話時劍鋒一轉橫在眼前。隨白星鵬一起來的鐘敏忍不住道:“洪波,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如你先罷手吧?”
段洪波冷笑一聲道:“我跟他罷手,誰來跟我罷手,我命不久矣,便是老天爺站在跟前,也不叫他活著走!”說罷劍若飛虹迎面削去。他心思如冰,除了想殺白星鵬外沒有一絲雜念,正合了玉真子當年始創無情劍時的心意。只見一柄長劍使開,滿目瞧去只是斗大的一團雪光,不見招式,只有凜冽的劍氣刮面而來。鍾敏站得緊,被劍氣逼得一連退了數步,驚駭之餘才開始為白星鵬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