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著那方小小的托盤,李亨只覺如有千鈞重,其實上頭只放了一封冊頁和一方虎頭金鈕印,加起來不到四兩。
“殿下,殿下。”
左相兼兵部尚書陳希烈詫異地叫了兩聲,李亨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轉頭將托盤遞與親信程元振,回身一拱手。
“有勞相國,若無要事,不妨在府中稍坐片刻?”
陳希烈毫不意外地執手回了一禮:“某也想,可天子還在等著復旨,下回吧,定當叨擾。”
李亨本也是客氣之語,聞言上前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孤送相國出府。”
陳希烈推託不過,也就順水推舟,不過步子上,稍稍退後了半步。
左右太子的名聲,仁孝、謙恭都是出了名的,不這麼做,才是不正常,果然,李亨徑直將他送到了門口,目送他出門而去,臉上一直掛著的微笑,立時便不翼而飛了。
這個結果,不光是他毫無心理準備,聞訊趕來的李俶更是疑惑到了極點,上次進宮,自己明膽是自求,怎麼一道詔令,就成了父親的加銜,太子兼邊鎮,以後有沒有估且不說,在本朝之前,是極為罕見的,因為根本沒有必要。
儲君兼個遙領的虛銜,有什麼意義?
李亨一想到詔書上那些華麗的詞藻,只覺得字字句句都好像在諷刺自己,天子突然間來這麼一出,讓他感到的,不是驚喜,而是驚駭。
於是當李俶藉著攙扶的機會,上前想要問一句的時候,突然發現一道陰冷的目光直射過來,讓他的動作停在當場。
“程元振。”李亨叫著親信的名字。
“奴婢在。”程元振早就將托盤放到了合適的地方,趕緊答道。
“去,拿把刀來。”
“什麼?”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亨看都沒看他,直直地盯著自己的長子,聲音猛然間提高了不少。
“拿把刀,交給李俶,讓他殺了我!”
“父親!”
李俶不由自主地雙膝跪倒,程元振也好,那些下人也好,哪裡還站得住,頓時就跪倒了一片。
李亨的聲音就像一支曲子被缺了弦的古琴奏出,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逆子,是誰讓你這麼做的,你的眼裡,還有沒有孤這個父親,那麼多的兄弟姊妹,你想把他們都害死,才算乾淨是嗎?”
長這麼大,就連皇帝祖父的跟前都能言談自如,李俶何時聽到過如此重的責難,還是當著闔府人的面,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連連叩首。
太子府門外,剛剛走下丹陛的陳希烈微微一怔,隨即便坐進了步輦中,輕聲吩咐了一句:“走吧。”
面對滿地的身影,李亨只覺得心力交瘁,頭腦陣陣發暈,就在快要支援不住的時候,一個麗影動作迅捷地趕來,一把將他扶住。
“殿下,殿下,莫要嚇妾。”
李亨睜開眼,太子良娣張氏的面上掛滿了淚水,一對清麗的眸子裡飽含關懷,他的心裡不由得一暖,暗暗嘆了一口氣,朝眾人一揮手。
“太子有令,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