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和她的侍女,並沒有催促他的意思,相反一直在觀察他,這一次的見面,給了鄭氏一個完全陌生的印象,讓她也產生幾分興趣。
劉稷隨同父母來到安西鎮時,只有六歲,兩家毗鄰而居,又是同僚,自然會比較親近,劉家是京兆氏族,不同於以往那些市井之民,鄭氏願意走近,因為她的骨子裡,還是那個出身高門的女子,哪怕是個罪屬。
這一來二去的,幾個孩子就玩到了一塊兒,在大唐這個相對開放的社會形態裡,什麼男女七歲不同席,沒有人會在乎,更何況是偏僻的安西鎮,於是孩子們近於野生似地成長起來,看到兩個孩子都有意願,兩家也願意將這層關係更近一步,鄭氏縱然有些保留,但隨著封常清的地位步步提高,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誰知道後來,劉稷會有那麼響亮的名聲呢?
其實對於一個世家女來說,男人的這些花花心腸,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在高門大院裡,她見識過更離譜的,至少對方的取向還算正常,沒有去招惹男子。
將來,只要女兒的主婦地位確立,無論進來多少女子,都不過是生育機器而已,生死操於手中,能翻出天去麼,那隻能說明自己的教育太失敗。
可儘管如此,她還是希望,兩個孩子之間有著真摯的情感,那樣才能把日子過得舒坦,至少他們不用像自己一樣,從一個貧困的起點開始,慢慢地煎熬。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美好,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因此才會一直採取預設的態度,全了女兒那份痴心,也是彌補心底的那份遺憾。
在她的注視下,這個全鎮風頭最勁的年青人站直了自己的身體,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和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好教郡君知曉,那是一個交易,可我並不知道,他們會將人送來,並以為我會喜歡。”
“可據我所知,那個女子,是導致你數月之前離開安西的原由,他們這麼做,不正是投其所好嗎?”鄭氏的語氣平靜溫和,言辭卻有著一種咄咄地逼人。
“那是之前,如果說,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那樣做,郡君相信麼?”
鄭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劉稷的確是在突然之間性子大變的,當時的情形,她仍然歷歷在目,因為那是安西鎮最為難熬的一段日子。
浩浩蕩蕩的兩萬戍軍,佔據了全鎮軍力的八成還有多,回來的卻不足兩成,多少家庭一夜之間支離破碎,妻子失去丈夫,父親失去兒子,滿城哭聲的慘狀,曾經讓她和她的夫君徹底難眠,對方正是倖存者中的一員。
他經歷過什麼,沒有人會向她提起,但不妨礙她的猜測,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在首次出征中就遭遇了生死之間的打轉,任是誰也不會無動於衷,那些日子,她親眼看到過,少年常常會從惡夢中驚醒,一身地大汗,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囈語,後來,便成為了放浪形骸的梟五郎。
想到這裡,鄭氏無聲地嘆了口氣:“我信。”
“多謝體恤。”劉稷繼續說道:“想必郡君也關心那個交易,他們......”
鄭氏突然出口打斷了他的話:“我不關心你們之間有何交易,但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所以你不必說出來。”
劉稷一愣,他原以為鄭氏最關心的就是自己去赴宴的目地,沒想到對方根本就一清二楚,他在一瞬間就想明白了,在安西鎮,白氏一夥的利益和封常清的利益是一致的,沒有後者的點頭,他們怎麼敢去試探自己?
封常清執掌安西留後這麼多年,過手的財計不可勝數,他又不是什麼清廉自守之輩,哪怕只是尋常的慣例下,所獲也必然是大頭,更何況,還有龐大的商業利益,看著穿著毫不起眼的婦人,只怕是這城中最大的財主,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