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所有的下人連走路都是輕手輕腳,生怕發出什麼動靜,因為,那架織機“吱吱呀呀”又響了起來。
這是一架很簡陋的搖把轉機,粗線繞在一個八角形的木架子上,被她均勻地搖動著,慢慢地送上梭子,一縷縷地相互纏繞,一匹暗白色的布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成形,而她的眼中露出滿意的表情,似乎又看到了能夠換取一家吃食物希望。
什麼高門,什麼節度,都不如這一刻,讓她富有成就感。
在她的邊上,跪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看著母親的動作,這付畫面從她懂事開始,就沒有任何變化,哪怕一路從草屋搬到大宅子,依然如故。
少女的身上穿著一襲暗花錦緞布襖,收身束腰,除了領口是右衽,全都是胡服的樣式,可是她的眼中,母親身上不但穿著的粗布衣衫,就連這布也都是自己織就的,她不禁怔怔地看著,眼圈發紅。
“傻孩子。”鄭氏瞅見她的目光,哪裡還知道,將已經織就的布匹捲起放在一旁,拿起一塊手帕先是為她擦了擦,又在手上蹭了蹭。
“娘。”少女忍不住撲進她的懷中,哽咽出聲。
鄭氏嘆了口氣,摸著女兒柔順的髮絲,輕聲細語地說道:“娘穿自已織的衣物,舒服,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明白麼?”
“我知道,他回來了,你的心很亂,這是一輩子的事,衣服舒不舒服只有穿上身才知道,男人可不可靠,過了日子才明白,五郎自幼便與你相識,在你的眼裡,只有他一個,可是在他的眼裡,卻非是隻有你一個,如果你的心裡過不去,日子就會很難熬,若是那樣,娘就是拼卻了一切,也不會讓你嫁他,娘就你一個女兒,不想讓你受苦,更不想讓你後悔。”
“當年,娘可曾後悔過?”
少女的問題讓她一怔,鄭氏一下子又彷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當她聽到自己將要嫁的男人,又老又醜又窮還是個瘸子時,連上吊的心都有,可最終是怎麼過的門?竟然一時間想不起來了,後悔麼?還真是說不清楚。
“你爹爹是個好人。”想來想去,她只有這一句話可說。
“五郎亦是好人。”
少女的話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滿龜茲城,怕是隻有你才會說他是好人,連你爹爹,喜愛歸喜愛,違心之語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少女的臉慢慢地紅了,把自己緊緊地埋進母親的懷裡,就在鄭氏打算再勸說一番時,只聽到一個十分微弱但又堅決無比的聲音。
“五郎就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