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城中的安西大都護府,裡面的主人從來就不是正經的安西大都護,因為這個職務,通常都是由王公貴胄遙領,例如權傾朝野近二十年之久的李林甫,自接任之後,就從來沒有到過這座府邸。
朝廷的制度始然,遠過數千裡之遙,自然不好讓偌大一座府邸就這麼空著,在節度使推行之後,這裡順理成章地被僻為了四鎮節度使衙,兩套班子一套人馬,倒也不會覺得擁擠。
古時的府衙,大都是前衙後府,就連皇宮也不例外,這裡同樣如此,象徵著節度使威權的六面大纛早已隨著新主人出征,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幾根柱子,等候著它們重新歸來。
府中還懸掛著幾處白幡,那是為了老中丞而設,按照慣例,只有等到新任拜祭過後才會最終撤除,以表尊崇和哀致。
實際上,王正見接任兩鎮節度使的時候,家眷一直留在北庭並未遷來,一來是太忙顧不上,二來,兩地都是他的轄區,總不好厚此薄彼,將家眷留在那一邊,多少也是一種姿態。
誰能料想,接掌還不到一年,他就闔然長逝,家中親人趕來時,只來得及見了最後一面,停靈三月,等到朝廷恩詔下來,加官賜爵蔭賞後人自是不提,這一耽誤,又是一個多月,按照老人的遺願,靈柩是要歸鄉的,也就是北都太原,那裡才是王氏一族的根。
在滿城文武和百姓的護送下,王正見的靈柩與他的家人上了路,偌大的府邸又空了下來,新任的知節度事封常清,自然就成了府中的主人,他征戰在外,家眷卻是全數在這城中,妻子、兒子、女兒加上家僕、役使,在李棲筠等留守僚屬的多番勸說下,總算是搬入了府中,理由也是很正當地,她們不住進去,如何體現新舊替換,政權更迭?
封家的人口不多,在他發跡之前,不過是這城中的一家破落戶,娶了一個發配到遠地的罪屬之女,據說還是出自高門的大戶,可惜在歷次的朝政鬥爭中,被清洗流放,哪裡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好歹封常清也算是個正經的漢人,雖然長得困難了點,總比胡人強,在那些出自高門的人心目中,血脈是不可玷汙的。
就這樣,無業遊民加上半殘疾封常清,竟然娶到了一個面目嬌好的世家女,在當時也成為了龜茲城中一個趣聞,左右安西偏得不能再偏了,什麼罪屬什麼發配,誰又真正放在心上。
鄭氏自從過門之後,倒也是謹守婦道,侍候外祖幫扶夫君,在家貧如洗的封家,一切都得親力親為,白日操持家務,夜裡還要紡紗織線,也虧得她能幹,才讓一家子不致於破敗下去。
不過幾年的功夫,兩人就育下一雙兒女,而已年近三十的封常清,在有了子嗣之後,突然之間發了狠,竟然求到了時任安西兵馬使的高仙芝門下,做了一個傔人,又是一樁為城中人津津樂道的趣聞。
可是誰能料想,封瘸子居然就此官運亨通,一年一個臺階地扶搖直上,把那些出身基礎高得多的同僚,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僅僅七年的功夫,已經升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四鎮支度營田副使、節度留後,又過了不到一年,龜茲城的百姓們突然發現。
這個曾經被他們嘲笑的三十歲無業遊民,已經成為了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存在,安西四鎮萬里之地的主人!
這簡直是網文作者都不敢開的腦洞,一部身殘志堅的勵志大片,只是可惜,這一幕卻沒能讓他的父母看到,因為他自幼孤貧,是由外祖父養育長大的,在其過世之後,整個封家就只剩了他們這幾個人。
一妻一兒一女,如此的配置,對於一鎮節度使這等高官來說,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存在。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當年的芳齡少女,早已成了當家主婦,由於過度辛勞的原因,鄭氏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上許多,一雙手也是糙如粗皮,由於經常拋頭露面,飽經風霜的臉上也是皺紋處處,看著根本不像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
大都護府後院的主宅中,那些看著很精細的擺設,其實全都是前任留下來的,鄭氏是個要求簡單的人,懶得去改變佈置,只是將家裡原有的一架織機給搬了進來,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如今的封家,早已今非昔比,根本不再需要她親自動手織布,可是上下人等誰不知道,這是主母的一個愛好,而並非需求,每當織機響起時,就猶如平常的後宅婦人吃齋唸佛,求得不過是個心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