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建築在紅色山體上的那座城池,在夕陽的照射下,顯示出一種異樣的雄壯,讓每一個看到它的唐人軍士,都不由得心馳神往。
因為,它曾經是大唐最強鄰敵的都城,如今,已經換上了自家的旗幟。
現在,十多萬漢人和象雄人成為了城中的主人,城下到處都是巨大的深坑,看上去才剛剛挖開不久,裡面是一堆堆的灰燼,聞著有一股子怪味。
而每一個深坑的周圍,都站著不少的漢人,他們用鏟子將泥土往裡面填,使得周圍的泥土,顏色變得很深,就像是遠處山體上的那種紅色。
這些漢人在看到唐軍的旗幟時,眼神中表現出的,是一種漠然,沒有半點看到故國兵馬時的那種激動。
封常清只帶了兩個親兵,把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儀仗全都留在了城下,當他走入城門的時候,那些曾經築成階梯的屍體已經消失殆盡,引起他注意的,是牆體上,那一道道尚未凝結的膠狀物,浸透了每一處縫隙。
他沒有看到任何攻城的器械,這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整個城牆的正門只有不到百步寬,這樣的地形,對於攻方來說是極為不利的,因為他們沒有辦法發揮兵力上的優勢,若是唐軍,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利用精銳的選鋒,以無畏的姿態去拼,再鋪以大量的攻城器械,辦法很老套,結果很殘酷。
當年的石堡城,就是這樣子磨下來的。
封常清無法想像他們究竟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捱到城牆下,又要付出多少生命,才能一點一點地攀上城牆,而這個疑問,最終只能由始作甬者來作答。
如今的城頭上,站滿了手持刀槍,身穿甲冑的漢人,所有的裝備,全都來自於吐蕃人,遠遠地看上去,就像是一支吐蕃大軍,如果不是那面鮮紅的旗幟的話。
城裡的漢人和象雄人更多,男婦老幼什麼樣的人都有,他們在街道的兩旁行走、交談、玩耍,肆無忌憚地在那些屋子裡進進出出,就像這城中的主人一般,一直到了王宮的附近,封常清都沒有看到哪怕一個吐蕃人。
他終於明白,城外的那些深坑裡,埋的,究竟是什麼了。
當然,這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同樣的事情,貞觀年間的那些名將幾乎都幹過,侯君集、程知節、李績、蘇定方等等,只是像這樣做得如此乾淨利落的,還是頭一次看到。
當他順著高高的臺階走入王宮,偌大的宮殿里人員稀少,接引他來到這裡的陳金,小心翼翼地在前頭帶路,時不時地偷偷看一眼他的表情,嘴裡說著告罪的話。
“戍主一直想要親自來見你,可身上的傷勢有些重,我等多番勸阻,方才制止了,這會子還在包紮呢,望中丞見諒。”
“無妨,他的傷勢要緊麼?”
“流了一地的血,開始我等都以為是吐蕃人的,可後來脫了衣甲才知道,他的傷處也不少。”
“軍醫呢,用藥了麼。”
封常清心裡一驚,劉稷的作風聞名軍中,那是一個打起仗來就不要命的主兒,這回的戰事如此慘烈,他焉能倖免。
“他自己尋了些傷藥,又用針線將傷口給縫上,性命倒是無逾,就是睡了兩天,有些地方迸了口,還得再縫上,方才小的在軍中也同段虞侯提起,他會再讓軍醫來看看。”
也只能如此了,封常清見他想得周到,便不再提起,只是腳步快了許多,一行人很快來到一處屋子前,看樣子規模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