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茵不記得了,剛到蘇州的那段時間,她過得渾渾噩噩,反反複複地生病,好幾次差點就病死了。病好後四年前的記憶好像在她大腦憑空消失了,她只記得收到小廝的報喪,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哭喊,府裡亂作一團,父親竟是這樣死的麼?
她淚如雨下,不斷地搖著頭,不,不是她,不可能是她。塵封的記憶碎片接連湧入腦海,那些被她刻意忘記的事實,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串聯成片。痛苦如潮水般向她湧來,啊,是她,她想起了祖母吩咐打死的瘋馬,想起了母親甩在她臉上的耳光,想起了哥哥冷漠的背影,竟真的是她,是她害死了父親。
榮茵痛苦地抱著頭,喉嚨像含著尖銳的刀片,想吼叫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她害死了疼愛她的父親。
羅氏看著蜷縮在地的榮茵,心也被撕碎了,她後悔了,早就後悔了,當年不該不勸著丈夫,一直待在浙江夫君就不會死。更或許,當年就不該生下榮茵。
她的聲音寒冷如冰,像是從黑暗荒蕪中展開的、由荊棘編織的大網,一碰上就會被尖細的刺弄得遍體鱗傷:“我情願,從來沒有生下過你。”
氣力漸漸地從榮茵身上抽離,小佛堂越來越暗,榮茵無力地躺在冰涼的地上,她什麼都聽不清了,失神地望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供桌上的蠟燭還在燃燒,偶爾爆出一兩顆火星子,複又歸為平靜。過了許久,兩根蠟燭晃動著越靠越近,直至重疊,燭光也越來越來明,榮茵的眼神慢慢聚焦,雞翅木的三足燈臺立在正對著的牆角,琴心的臉出現在視線裡。
榮茵看了看頭頂的天青色承塵,又轉動眼珠透過槅扇的縫隙看向窗外,天色還暗著,能隱約看到早就沒了桂花的丹桂,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雪,枝條彎彎的快要不堪重負。這是棲梧堂裡自己的寢室。
琴心坐在床前的錦杌上,正趴睡著。榮茵動了動唇,想叫醒琴心,可嘴唇幹澀,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姑娘,您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難受?”琴心似有所感,抬起頭果真看到榮茵醒了,忙端起一旁溫著的茶水,給榮茵潤口。
“我什麼時候回來的?”榮茵還記得自己躺在小佛堂裡,耳邊一直回蕩著母親的話。
“姑娘,您都昏睡三天了,一直說胡話。那天範媽媽把您送回來,當夜就發了燒,大夫說是風寒入體,憂思過重。”琴心三兩句交代完,又從碧紗櫥端來碗清粥,“您肯定餓了吧,大夫說您剛醒腸胃虛弱,吃些清粥小菜才好,這山藥粥一直在小火爐上燉著,可軟爛了。”
喝完粥,天變成了青色,再過半個時辰,就要亮了。昏睡了三天,榮茵腦中一片清明,過去的許多事變得清晰明朗,她歪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盯著丹桂出神。
想到在小佛堂裡母親說的話,淚水又忍不住的滾落,榮茵環抱住雙膝,將額頭置於膝蓋上,慧能大師,她都快要將這個人忘了,如今又想起來。
她出生的第三天,平素身體健朗的祖父突發疾病而亡,祖父的好友慧能大師來府上替祖父做法事時說祖父是被人剋死的,而這個剋死祖父的人,就是她。
祖母深信不疑,叫慧能大師批了自己的八字,結果居然是天煞孤星、刑剋六親,父親不忍將自己送走,就依祖母的話關在偏僻的棲梧堂裡不得出去。
棲梧堂裡只有奶孃和兩個小丫鬟,她是不受寵的主子,就連下人都看不起她,送過來的飯食常常都冷了。五歲那年奶孃解事出府,她連唯一可以撒嬌的人都沒有了。八歲那年定了親,她能出去了,可大家都不喜歡她,嫌棄她不識字,嫌棄她不懂規矩,都離她遠遠的。
她不喜歡這樣,於是什麼能引起別人的注意她就做什麼,像個男孩子一樣的淘氣,爬樹、捉魚、逃課,她想證明自己是特別的,而不單單是為了出風頭,她只是想……讓大家都看得到她記得她。
她不想再被人遺忘了。
等榮茵再次踏出棲梧堂時,已經是十一月中旬,這次的病又纏綿了許久,榮茵比剛回府時更瘦了,連衣裳都撐不起來,簇新的方領杏黃底披襖鬆垮地掛在身上,風一吹,直往裡灌冷氣,琴心心疼地悄悄抹淚。
十一月十八,剛好是槐花衚衕在開元寺做法事的日子,今年榮府捐了一千兩銀子,比去年還高出四百兩,鄭楊兩家也比去年捐的多,對來年的春闈抱了很大的期望,其他人家大大小小也捐了不少。
羅氏正跟王氏說著話,看到榮茵過來,不自在地轉過眼,語氣生硬:“你帶著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