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 佛堂揭真相
大雪一連下了幾天, 楊炳文的死牽動了不少百姓的心,自發到官府門口鬧事,嚴黨的人一直在全城搜捕, 抓了不少人,言官諫官上了許多摺子都被壓了下來,弄得人人驚惶, 風聲鶴唳。
這天天色未明, 榮茵還沒來得及去給王氏請安, 就被範媽媽請去了玉蘭院。還是在西次間, 範媽媽停在了軟布門簾前,示意榮茵進去,眼中充滿了擔憂:“姑娘, 無論夫人說什麼, 您聽著就是,千萬不要往心裡去,夫人她心裡苦啊。”
瓶兒和秋燕一早就退到了門外候著, 羅氏早就吩咐了,任何人沒有命令都不能進去。
榮茵看著門簾上的寶相花,遲遲不敢掀開, 在她心中, 這小佛堂就像是母親對她封閉的心, 這寶相花是長滿了刺的荊棘, 她要把刺都拔完了才能進,如今突然告訴她不用拔刺了, 她心裡沒有高興,而是充滿了惶恐。
榮茵還在猶豫忐忑,裡間等著的羅氏卻早已怒火滔天, 她的手從軟布後伸出來,將榮茵拉扯進去,用盡了全力摜倒在地,嗓音沙啞地吼道:“你給我跪好!”
突然間被用力推搡,榮茵沒有防備,膝蓋重重地砸在地面,雙手慣性地往前撐住,頭差點就磕上供桌,挽好的發髻也變得鬆散,朱釵都散落在一旁。
還未穩住身子,羅氏止不住的怒氣又響在耳邊:“你回府那天,我才告誡過你要安守本分,我原以為這四年你受到了足夠的懲戒,沒想到你不但本性難改,還變本加厲。”
榮茵被突如其來的責罵弄得懵了,不知道母親為何突然發怒,下意識為自己辯解:“母親您說什麼,阿茵沒有……”
羅氏站在榮茵的左前方,橫眉怒目地看著她:“還敢狡辯!小將軍都當街攔你的馬車了,現在京城都傳遍了你二人私下幽會的事!今日要不是你表妹過來請安說起,我還不知道你比以前更加肆意妄為,四年的道法都沒能改變你的心性。”
“……從小你父親就請先生教你知書習禮,盼望你和婉謙卑、蘭心蕙性,你就是這麼報答他的?你抬起頭好好看看,你父親在天上看著你呢!”
小佛堂很黑,窗戶都被厚厚的幡布蓋著,密不透風,空氣中滿是香燭的煙味,唯有供桌上的兩根蠟燭,發出微弱的亮光。榮茵抬起頭,努力辨認,才發現供桌上除了地藏王菩薩的金身佛像,一旁還有父親的畫像。
是父親升任府丞那年請畫師畫的,身上穿著緋色官服,胸前的補子上是代表四品官階的雲雁,父親的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好似活了過來。
那一年她八歲,父親剛調任到京城,才帶著母親和哥哥回大興,給她定了親事,她第一次被允許出院門,也是她自五歲後第一次見到父親母親和哥哥。以前她總是聽身邊的嬤嬤說父親會偷偷地來看她,她玩的撥浪鼓、彈弓和九連環都是父親給的,可她都不記得了。
唯有那天,父親高高把她舉過頭頂時的失重和母親抱住她時身上的玉蘭花香氣她始終記得。後來,她每天都能見到父親了,無論多晚回府,父親都要來棲梧堂看一眼她,經常從懷裡掏出各種小玩意兒給她解悶,很多時候太晚她都睡著了,父親就會悄悄地放在她的枕頭邊,等她第二天一睜眼就能看見。
她都八歲了,還不識字,父親就請先生給她啟蒙,可她坐不住,不知道被先生打了多少次板子。父親只會自責,心疼她紅腫的手掌,然後再換先生。她覺得自己很笨,什麼都學不會,急得直哭,父親就會摸摸她的頭安慰她,再一字一句一筆一劃地親自教她。
然後就是父親給她物色好了田莊和鋪子,替她準備嫁妝,說要親自送她出嫁,看著她成婚生子美滿一生。
熱淚倏然滾落,榮茵泣不成聲。
“你從小就愛出風頭,善妒成性,你見你二姐姐的生辰請了街坊四鄰來家裡筵席,你便也要,纏著你父親好幾天,你父親明明忙於公務,在你生辰當天應酬完還是趕回來為你過生,這才醉酒騎馬摔倒……”羅氏說到此處,回想起丈夫的死狀,肝腸寸斷,聲音裡是止不住的哽咽。
“你難道忘了你父親是怎麼死的?是驚了馬被亂蹄踏死的!你如今竟還死性不改,你對得起你父親的教誨嗎?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嗎?你果真如慧能大師所說,是天煞孤星、刑剋六親,害死了你的祖父和你父親!”
榮茵怔住,腦子一片空白:“不,不是的,一定不是的,母親。”
淚水模糊了榮茵的眼睛,她努力睜大眼,想看清母親的神情,母親一定是在騙她,她怎麼可能害死父親?